(1)

    橘果泛红,桂子飘香。

    暑气消去未久,长沙府的老少爷们终于熬到一个舒坦的睡觉季节。

    清早,夏府大小姐夏婵儿正于梦里和柳郎情意绵绵、神仙眷侣,蓦地觉得身子一阵抖动,极不情愿半睁开眼,只见一张模糊的小脸在眼前晃悠,不由吃了一惊道:“柳郎,你如何变丑了?”只听有人哈地笑出声来,道:“我说小姐,天都大亮了,只你还在浏阳梦游罢?嘻,我可不是你的啥柳郎牛郎,我是你的丫环玉珠呀!”

    清醒过来,夏婵儿打个哈欠,却发现手臂被玉珠紧紧抓住,叱道“还不放手,死丫头,胆子越发的大了,小心我把你许配给那边通泰街的豆腐十二郎!”

    那玉珠小嘴一扁,做出一付哭相道:“奴婢宁愿被他的豆腐砸死算了。我的好小姐呀,快些儿起来吧,我有事和您说!”

    夏婵儿见她一脸灿烂,估计外头又有热闹,当下道:“哼!还不快点说来听听是甚么大事,难道比本小姐睡觉还重要?”玉珠双眼发光地道:“绝对重要!小姐,你知道南门的诸诗梦和河西的于可飞不?”

    心中微微一动,夏婵儿面上装出一副懵懂的样子道“你是说玉箫诸诗梦和愁剑于可飞?”

    玉珠一脸景慕的神色道:“不错不错!不过小姐若是现下儿还不肯起来,只怕会错过咱长沙府百年来最精彩的一场对决呢!”

    夏婵儿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对决,诸诗梦和于可飞么?”玉珠道:“正是,刚才外面传闻说,他们俩个前晚一起喝酒,喝着喝着就闹僵了,然后约了今天正午时在岳麓山顶的云麓宫比武对决…”

    说到这里玉珠悄悄凑到夏婵儿耳边道:“据说他们决斗是为了小姐你呢!”夏婵儿闻言先是吓了一跳,然后哈哈大笑,笑得从床上差点跌下,她边笑边道:“玉珠你太夸张了,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连说几个不可能,玉珠嘴巴一扁,道:“不信拉倒,是猪头这么说的!”

    猪头姓杨单名一个泉字,是夏婵儿青梅竹马的表哥,因长得偏胖才得夏大小姐送此雅号,夏婵儿爹爹夏松林膝下惟有她这一女,幼时拿她当小子来养,加之她生性豪爽,得乃父遗传,在本地有女孟尝之称,她自小拿杨泉他当哥哥,从不把他作男人看,这猪头也算消息灵通人士,别人的话夏婵儿可以不信,杨泉的话她是绝对不敢不信。

    果然,夏婵儿杏眼睁圆了,道:“猪头真这么说了?岂有此理!这种事情怎么能不经过本小姐同意就决定了,不行玉珠,咱们赶上山去,想点办法叫诸诗梦和于可飞的比武比不成!”

    忽听得外面院子有人哧地一笑,夏婵儿大声问道:“谁?是猪头就滚进来!”外面果然是杨泉,听得夏婵儿这般叫他,却也毫不生气,站在院中大声道:“非也,非也,这里只有杨公子,没有什么猪头。”

    夏婵儿闻言一笑,这小子什么时候装起君子风范了。她口里不依不饶道:“非也你个头,怎么开口就丢书,你在外头多吹点风好了,本小姐漱洗打扮吃早点可得花点功夫。”

    只听杨泉呵呵一笑道:“无妨啊,不过等下看不到两大俊哥哥的决斗,可别后悔!”夏婵儿道:“那个死猪和烂鱼真是无聊,搞什么名堂!”她一边穿衣梳理,一边暗自咒骂诸诗梦和于可飞。还记得小时候一次聚会游山之时,诸诗梦卖弄他新学的掌法,故意将自己辛辛苦苦采来的一把野花拍落在地上,而那个于可飞则因别人不小心弄脏了他的新衣而大闹不巳,那时对他们两个已然不喜欢,现在又做出如此莫名其妙的事情,还闹得满城皆知,实在不懂爹爹为什么一天到晚对他们两个那么推崇,怕是图他们两个家大势大,想要择一为婿罢。

    一时心乱,匆忙漱洗一番,夏婵儿走了出来,见杨泉一人站在院中,平日里不修边幅的杨泉今日居然穿了一身颇为考究的青绸绣花衣衫,连足下也登了一双黑色高底长靴,似一副出远门的样子,见她们出来故意装做悠哉游哉地摇起了扇子,夏婵儿心里来气,上前一招推窗望月,双掌朝杨泉胸口拍去,杨泉大吃一惊,双手急忙来封,哪知夏婵儿前面使得乃是虚招,只一把夺下他手中折扇,哈哈大笑,作势欲撕的道:“你这个人有病,都八月十五了还拿把破扇来摇!”

    杨泉大惊失色,道:“使不得,使不得!这扇子很值钱的,我花了十两大银才换来的。”夏婵儿闻言笑得弯下腰去,道:“呀,十两银子,真的很值钱呢!”杨泉嘿嘿一笑:“这可是西湖桥赛伯虎的刘大师亲笔来着,十两银子可是他标得最高的价了!”

    夏婵儿道:“一天到晚没正经,难怪老大不小还娶不到老婆。”杨泉回口道:“笑话啊笑话,咱长沙府里你一条一条街去打听看看,喜欢本少爷的窈窕淑女没有八百也有一千,你还是担心自己的大事吧。”夏婵儿撅起嘴来将那折扇塞回杨泉手中,道:“我的事才不用你瞎操心。”

    玉珠跟在后面见小姐他们只顾玩笑,急了起来,插嘴道:“小姐,还不抓紧时间就看不到好戏了,等下还要赶到灵官渡去赶船过河,奴婢现在去准备早点,您要不和老爷太太说一声?”

    夏婵儿一挥手道:“和爹爹说了哪还出得去,嘻,正好爹爹昨天说要出门办一件大事,爹爹好久没有出去办大事啦,不知道是不是江湖上的事,想必早走远了,你就对我娘说一声,咱从后门偷偷溜出去!”

    玉珠应了声,咯咯地笑道:“老爷说去忙的大事,多半是给小姐去物色郎君。”说完一溜小跑去得没影,夏婵儿骂声死丫头。

    一切匆匆备妥,三人从后门出来,只见门口居然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边上坐的却是杨泉的书童周顺,这周顺长得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见夏婵儿他们出来忙下车打招呼:“夏小姐好,夏小姐每天都这么漂亮。”一转身背对着夏婵儿悄悄对杨泉使了个眼色,一边道:“少爷,我可没敢耽误,都按您的要求给准备好了。”

    玉珠侧面瞧个清楚,心下暗忖:这小子神神秘秘干吗,难道故意瞒着什么事不成?正待提醒小姐一声,却见夏婵儿对着杨泉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都是你安排的么,难得,今天表现这么好。”

    杨泉一边上车一边还不忘抬杠:“是难得,能入夏小姐法眼,今天只怕吹的不是东南西北风了…”玉珠转而奇道:“不是东南西北风,那是刮的什么风,难道是中风?”夏婵儿用手指一戳玉珠脑门:“笨死了,今天刮的是猪头风!”

    马车跑得快,没多久就到了灵官渡。这灵官渡又命朱张渡,南宋乾道三年朱熹、张拭来往讲学于岳麓、城南两书院时,从此过渡,因此得名。一下车,夏婵儿顿时楞住,只见平常并无多少人的渡口现在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当下问道:“怎么今天都是过河的?”杨泉打个哈哈道:“没错没错,这些小姐大嫂可都是赶去瞻仰咱长沙府风采最盛的玉箫诸诗梦和愁剑于可飞,人家可是宝啊,既出身名门,又一身家传绝艺,还长得玉树临风。”

    夏婵儿狠狠瞪了一眼杨泉,道:“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他们那些个花拳绣腿只能吓唬吓唬小毛贼,我爹爹走江湖的时候,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了!”

    几人走到江边,周顺呼哨一声,只见一条渔船靠近前来,杨泉摸摸脑门道:“呵呵,灵官渡两条渡船来回渡客,平日倒也够了,只是今日都要赶着去看玉箫和愁剑的对决,两条船又如何够用,区区早预料到今日渡船会太拥挤,所以叫小顺子临时安排了条渔船过江,希望夏大小姐不嫌简陋才是!”

    夏婵儿哼了一声,佯作不屑的道:“本小姐将就惯了,无妨。”心中却倒也觉得杨泉心细,他的茶庄做到现在那般红火,还真有些头脑和手段,难怪爹爹喜欢他,说他尽管不是习文练武的材,却是块经商的料。

    (2) 过了江,行到岳麓书院的门口,几人瞎扯一通之乎者也,谈笑间漫步上山,一路树林茂密、空气清新,大家皆心绪颇佳,杨泉居然还哼起了小调,上到麓山寺,夏婵儿对着杨泉道:“不知道这寺里的和尚收不收杨大爷这号,实在讨不到妻子,阿弥陀佛,杨大爷就出家算了,只是你剃光头的样子会更加难看些了。”

    杨泉仿佛一语双关地道:“那确实,不过我发现你剃光头的样子定然比我好看,反正你也不想嫁人,干脆咱们一起出家,让我好有个伴。”夏婵儿正要进一步反言相讥,忽听得背后传来玉珠的一笑,夏婵儿回头做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道:“死丫头,胆子真大,哼,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杨泉在边上笑道:“怎么样,考虑好没,我们一起在山上开一个杨记茶庄分号如何?”夏婵儿道:“开你个头,我才不要当尼姑!”

    绕过麓山寺,便是白鹤泉。这白鹤泉在麓山寺观音阁一侧,为麓山之一景观,该泉汇聚麓山峰顶流来的山泉,为寺僧和过往游人饮水之所。相传古时常有白鹤飞其上,用此泉水沏茶,热气蒸腾,似白鹤翩跹,所以得名。

    白鹤泉旁,不知道哪里跑来一大群书生模样的人在那里摇头晃脑,地上铺了不少纸,台阶上还弄了些笔砚,有人蹲在那里泼墨挥毫,好不热闹,只听有个清亮的声音道:“咳,小弟才喝得这泉水一口,诗兴便也涌出一口,非要作上一首如何?”

    旁人有鼓掌的、叫好的。那人清清嗓子,朗声道:“清泉石径云中俏,夫子俗人等逍遥…”夏婵儿眉毛微挑,只觉这两句颇有些意境,第一句是写景,正是对白鹤泉此际的白描,第二句是写感受,其实高雅之人和凡夫俗子面对同样的物事和诱惑,感觉亦是有相通之处,她禁不住停下来想听他后面如何写下去,只听那人接着呤道:“呼尔喝去解千愁,白鹤莫嫌知音吵。”

    众人一阵鼓噪,有采声呼哨声不绝,夏婵儿和文人书生交道打得颇少,以为文人就是一股子酸腐之气,哪知道接触起来还是蛮有意思,这时有人嚷道:“宋时林逋梅妻鹤子,你是倒过来啦,是不是想来个鹤妻梅子啊?”

    夏婵儿不禁莞尔,心想这吟诗之人倒也有些才气。只听先前那声音又道:“小弟焉敢与前辈名家相较,取笑了,本来最后一句开先想写成——回望湘江橘洲小,这样才对应上句解千愁的心境,只是方才一眼望去,这白鹤泉边哪里看得到橘子洲,才情不够,故而干脆改成打油算了,呵呵。”有人又道:“还是前面应景应得好,我们这些人倘若不吵谁来吵!”

    夏婵儿闻其声未见其人,忍不住想看看此君究竟是个何等样人,蓦地顽心突起,拖长声音叫道:“不好、不好!”众书生听得这莺语娇声,一时愕然,回头看来,只见一个妙龄女子双手拢在腰间站于亭外,她秀美中透出一股狂野味道,端丽中暗含高贵气质。夏婵儿从小便有乃父的豪爽性情,面对这么多老少书生丝毫不怯场,大声道:“我看后二句搭配不好,打油硬没打出味道来,不如这样改一下——白鹤泉边来洗澡,蓦然忘了带荚皂。”众人正洗耳恭听她的高见,哪知更是戏闹,顿时绝倒。

    人丛中这时走出一个青年书生来,只见他青衫布衣,左手端杯水,右手拿支笔,看上去二十左右的样子,虽不能说是玉树临风,倒也清秀挺拔,尤其是他的微笑,叫人顿时生一种亲切感来。

    那青年书生走到近前,半施一礼,道:“这位姑娘当真反应敏捷,改得恰到好处,佩服、佩服。”夏婵儿目光甫一和这青年书生接触,面上忽觉有些发烧,青年书生依旧保持他微笑模样,显得十分儒雅。夏婵儿本是口才犀利之人,此刻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道:“对不住,一时兴起,打扰了诸位的雅兴,小女子赔罪了!”那书生道:“哪里,本来就是大家在一起凑凑热闹,今日我等在此聚会,正是以文会友,广交天下有识之士,不知姑娘有兴趣否,不若一起参加我们的聚会如何?”

    夏婵儿正要回答,只听得远处有人高呼她的名字,转身一看,杨泉他们早走到上面去了,显然他们对这些文人书生之事避犹不及,全无兴趣可言,当下歉然道:“我山上的朋友唤我,不能参加你们呤诗作对的聚会,这个,就此别过罢!”

    那书生微感遗憾道:“希望有缘再见。”夏婵儿丢下一个灿烂的微笑,转身而去,走了数步回过头去,见那书生正痴痴地望着自己,两人目光一接,均是面上一红,慌忙各自转头。

    一口气上行数十级台阶,只见玉珠等人正气喘嘘嘘地边下山边呼唤,一见夏婵儿,玉珠便道:“哎呀小姐,急死人了,这一会你跑哪去了?”夏婵儿嘻嘻笑道:“没什么,只是方才遇见一群好玩的书呆子,和他们开开玩笑罢了。”

    接近山顶,云麓宫便进入视线,云麓宫位于麓山之巅,周围绿树掩映,平时为清净清修所在,这云麓宫建于明宪宗成化十四年,吉简王朱见浚就藩于长沙时,建筑取宫殿形制。

    登上台阶,只见道观前的广场上搭了一个临时的四尺高的竹台,凝神细瞧,除了台周插了些个竹竿子外,还在竹竿间纵横交错地拉起一些粗线还是铁丝,感觉上倒不甚象是个比武的擂台,夏婵儿心中甚为奇怪,这个诸诗梦和于可飞不是前夜才决定决斗的么,怎地有人搭起这个竹台来如此之快?

    未及细想,周顺已领着他们绕到竹台右侧,只见这边地势颇高,草坡上居高临下地搭了一些竹棚,每个竹棚之外还笼了层纱帘,这样里面的人可以看得见外面,外面的入却看不清里面,显是为观看竹台上的决斗方便。夏婵儿心底不知怎地涌起些许不安的感觉,难道诸诗梦和于可飞的决斗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

    正惊疑猜测间,周顺领着他们绕开人群,从后面穿进了一间竹棚,这棚内放了两张宽松的太师椅,中间桌上一应俱全地摆放着鲜果茶水,由于地势颇高,从棚内可以清楚地看到整个竹台的全貌。杨泉打个哈哈,拍拍周顺的肩膀道:“不错不错,这个位置选得不错,花了多少银子?”周顺受宠若惊地答道:“没花多少,才十两纹银。”

    杨泉一巴掌拍到周顺的脑门上,假装生气道:“你个小化孙子,还说没花多少,什么叫才花了十两纹银,你知道韭菜多少钱一斤么?十两纹银买韭菜可以堆你一屋子,吃蠢你!唉,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转而对夏婵儿道:“你们先坐下休息片刻,我去瞧瞧诸诗梦和于可飞俩小子来了没有,嘿嘿,精彩的决斗大概要开始了罢。”不等夏婵儿回答,便拉着周顺便出了竹棚。夏婵儿仔纽细打量这竹棚搭,只见一些竹杆的连接处都有打磨的痕迹,有些间隔的地方还刷了些石灰,用手摸去俱已干透,虽说是临时搭建,但也绝非一二天内做得成,她拉过玉珠悄悄问道:“你有觉着什么地方不对劲?”

    玉珠想起早上出门的事,一拍大腿道:“啊!奴婢忘记告诉小姐了!”当下把看见周顺和杨泉对眼神那回事说了出来,夏婵儿道:“你怎不早些说,他们自然是有事瞒我,对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才知道的诸诗梦于可飞决斗的事?”玉珠垂下首去道:“是杨少爷一早跑来叫醒奴婢,然后告诉那些儿个事的。”

    夏婵儿又问道:“你说的外面传闻那些,是你自个听来的还是那个死猪头告诉你的?”玉珠嗫懦道:“是…是…都是杨少爷说的,但是,杨少爷他对小姐一向很好啊,不会有什么不对吧?”夏婵儿哼了一声道:“谅他不敢!”又道:“我老觉得这个死猪头今天怪怪的,穿着打扮得怪怪的,讲话也怪怪的,连适才坐的那个渔船也怪怪的,你到外头去转转,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没有。”

    玉珠笑道:“嘻嘻,要是打听到消息的话,等下是先看杨少爷的好戏呢,还是先看诸少爷和于少爷的好戏?”夏婵儿作势欲打,玉珠吐舌做了个鬼脸转身出了竹棚。

    夏婵儿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无聊至极,望着竹台外面开始乱想,天下没有哪个男人比死猪和烂鱼更讨厌,有点本事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什么屁大小事都要闹得天翻地覆,惟恐天下不乱,等下比武决斗时叫玉珠悄悄弄断一根台柱就好,让他们两个一起摔下去绊个半死,或者,等他们比到一半,点几个二踢脚之类的鞭炮扔上去,最好吓得他们尿裤子!

    夏婵儿这般不着边际乱想半天,都是些幼稚可笑的办法,竟没一个切实能用。眼见外头人越围越多,而隔壁那些看台大概也是坐满了人,不时有粗声细语传来,夏婵儿一人坐在那里甚是无味,一时郁闷,忽然想起刚才白鹤泉边遇到的那个青年书生,不知怎地,竟是有点喜欢那人微笑的样子,可惜的是,既不知他名字也不知此人住在何处,当时若是问他一声他们是聚什么会就好了。

    只听得背后门帘嗒的一响,夏婵儿欠过身来回头一瞧,只见玉珠埋首而进,当下气道:“你这死丫头,出去打听个消息要这么久,是不是跑到哪里玩去了?”玉珠低低应了一声,依然不敢抬头,却向门边一靠,垂手不语,她身后跟进一人,夏婵儿一见此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来人一身员外装,青绸缎带,一脸威严,正是夏婵儿的爹爹夏松林。

    夏婵儿慌忙站起身来唤了声:“爹!”,心中七上八下,脑子瞬间弯了无数个弯,暗道:爹怎么来了,他来干吗?只见夏松林一改平日的严肃,呵呵一笑,亲切地道:“婵儿,坐下再说,坐下再说嘛。”夏婵儿幼时本来单名一个婵字,只因爹爹老是唤她作婵儿,有时在外边玩耍,找不到人,夏松林便会大声唤婵儿这名字,叫得顺了,外人也跟着这么叫,所以夏爷干脆给她改名叫夏婵儿。

    父女两人刚坐下,只听外面一阵喧哗,朝外看去,竹台上已经有人,诸诗梦于和可飞各自上了台的一角,可气的是居然还搬张凳子坐在那里,有一人走到台口对外连连抱拳,竟然是杨泉。

    夏婵儿大吃一惊,朝她爹爹望去,只见夏松林轻捻胡须,一副悠闲的样子,再看台下,人群中竟唤起诸诗梦于可飞的名字来,声音越来越大,显得很是狂热,若非四周都有云麓宫的道士拦着,怕早有人冲上台去。杨泉站在台口双手拼命往下挥,下面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各位邻居街坊、各位小姐、大嫂、各位江湖英雄,好汉儿郎,今天可是咱长沙府百年一遇的大事,夏府夏松林大爷为爱女夏婵儿小姐在此开台设擂,寻找东床佳婿…”

    听到此处,夏婵儿感觉脑袋嗡地一声,杨泉后面说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此刻她已明白,原来今天上午所有的一切是早有安排,早有预谋!而这个幕后的主使人物就她爹爹夏松林,长沙府能让杨泉往东他不敢往西的人物,除了爹爹外更有何人?

    夏婵儿转过头来低声道:“爹,您为何要这么做?婵儿实在不喜欢诸诗梦和于可飞。”夏爷老脸蓦地一沉道:“胡闹!”转头对一直在后面角落里站的玉珠一挥手道:“这里不用你了,你且回渡口那船上等着罢。”

    (3)

    见玉珠出得门去,夏爷回过头来又道:“以前你东家嫌他丑,西家嫌他俗,爹爹也不知替你推了多少,这回,论家世、论武功、论人品论见识,人家诸公子、于公子哪一个不是上上之选?他们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好好看看台下那些人,可都是冲着他俩名声而来!婵儿,你年岁已不小了,不要再使小性子啦,爹都是为了你好。”夏婵儿眼泪扑漱漱地流下来,道:“反正女儿不喜欢那个死猪和烂鱼,如要嫁给这两个的任何一个,女儿不如出家算了!”夏松林听她把诸诗梦于可飞叫作死猪和烂鱼,一时鼻子都气歪了,道:“你敢!枉我都白教你这些年!”

    夏婵儿咬咬牙道:“不嫁就是不嫁,反正这两个家伙女儿是死也不嫁!”夏松林火往上涌,举手欲打,夏婵儿把头一仰,夏老爷终是打不去,恨声道:“你这丫头,从小就不该惯坏你。哼,嫁不嫁由不得你,况且,今日个长沙府里的名流都来了,你想把爹爹的脸丢尽么?”夏婵儿道:“我不管,反正女儿不喜欢这两个家伙,不想看他们在这里耍戏,女儿走了!”说毕,她站起身形欲走,夏爷一拍桌子,怒极道:“你敢!”他伸出一指作势欲点夏婵儿的穴道,其实夏婵儿也知她爹爹亦有苦衷,诸家于家皆可说是本府豪门、武林世家,无论哪一家都开罪不起。

    见爹爹竟要封自己穴道,夏婵儿气得哭了,她知道自己在爹爹手底下根本没办法逃出去,只听那杨泉站在台上继续喊道:“今天我们两位台主分别是咱们长沙府响当当人物——玉箫诸诗梦和愁剑于可飞,凡条件相当又未婚配的各路豪杰,只要对夏小姐有意,皆可上来挑战两位台主……”

    那诸于二人还站起来向台下挥手致意。夏婵儿火往上冒,一伸手从桌上拿起个青桔,猛地撩开纱帘照着台上犹在叽叽呱呱说话的杨泉面门甩去,夏爷大吃一惊,要知道杨泉绝对躲不过这迎面之灾,非受伤不可,不及细想,抓过一个橘子照前掷去,那杨泉正在台上说得热闹,蓦地一抬头发现眼前飞来一物,禁不住啊了一声,夏婵儿那枚橘子眼见得要砸中他面门,只听篷地一下,夏爷的橘子后发先止,堪堪蹭着前面那枚侧边,两个橘子同时改变了方向从杨泉面门前擦过,吓得他惊出一身冷汗来。

    没想到两个橘子分开后,一个奔台左的诸诗梦砸去,一个奔台右的于可飞砸去,诸诗梦坐在那里猝不及防,好在他是暗器专家,听见风声急忙低头,不过依然晚一步,那橘子挨着头皮而去,刚买的一顶帽子被打落滚出去好远,显得及为狼狈。比起诸诗梦来于可飞就糟糕多了,他听见杨泉啊了一声不知何事,一转头发现一物飞来,慌乱中急忙往边上一靠,哪知不靠罢了,这一靠正与那橘子撞个正着,嘭地一声,右边脸颊顿时红肿成一团,一张俊脸只剩下半张,而且剩下那半张也是牵扯得变了形。

    这一下变故实在突兀,台上台下一片愕然,几乎无人知道那两枚橘子从何而来,杨泉一脸的苦笑,只有他知道,这种事情惟有他那宝贝表妹夏婵儿才干得出来,只是他想不明白,夏婵儿什么时候学会了扔这种会拐弯的橘子暗器。夏爷恼怒异常,指着夏婵儿鼻子道:“你给我乖乖的坐下,再生事端,爹绝对不会再对你手下留情!”

    夏婵儿哼了一声坐下来,口里嘟哝个死猪烂鱼不停,心中却盘算着如何摆脱眼前窘境。可是,眼下能听自己使唤的玉珠已被爹爹支得回渡口去了,那个猪头杨泉更不可信,居然合着爹爹一起来骗她,而且一点口风都不露,以后非和他绝交不可。茫然四顾,突地发现此刻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

    台上诸诗梦整理好衣冠,见于可飞肿了半边脸,吃亏比自己大得多,心底甚是高兴,暗道:姓于的这小子什么事情都喜欢和我争,哈哈,难得今天当众出丑,这下可将他比下去了,等下即使不能取胜只打成平手,夏小姐也不会喜欢。他却不知道自己的样子也够狼狈。

    于可飞平时对自己的容颜最为自负,每次出门都要再三对镜梳理,不允许乱了一根头发,此刻脸上肿了半边,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恨恨地道:等下若是知道是谁干的,非要叫他好看!

    杨泉害怕再有橘子飞来,战战兢兢站在台口喊道:“下面有没有人愿意向两位台主挑战?如果没有,就请两位台主为大家展示精彩技艺,好让我等大开眼界…”

    忽听台下一阵喧闹,有人叫道:“这是怎么回事?!让开,让开!”夏婵儿抬泪眼瞧去,只见人群后面一阵骚动,涌进一群人,这些人齐心合力气,撕开道士们拦的圈子,一个个用各式各样可笑的姿势爬上台去。定眼一看,竟是十分的相识,就是适才在白鹤泉遇到的那群书生!

    这些人有的腋下夹了纸,有的抱一捆笔,有的还搬了桌椅提了桶子,口里喊着:“翻了!翻了!各位乡亲当心被墨水弄脏呀,弄脏了衣服可不管!”夏婵儿约莫数了一下,上台去的书生有四五十人,下面还被拦了数十人。

    杨泉懵了,一下被挤到人群中去,只得叫道:“哎!你们这么多人上来要干吗?挑战台主也得一个个来……”有人大声回道:“什么台主,我们才是台主呢!岂有此理,你是哪座庙的,占了我们的地方还不许我们上来?!”夏爷霍地站起身来,他不知道怎会出现这种意外。

    正吵闹得不可开交,只听一个清亮的声音高声道:“无量佛!诸位请稍安勿燥。”这声音穿过人丛的喧闹,字字落入每个人的耳朵,夏爷一听,便知是云麓宫的主持流云道长到了,这地方有如此深厚内力之人,舍流云不作他想。

    声到人到,只见一个灰衣道士从看台上纵身一跃,施施然落到台上,他身材不高,可是往台角一站,那一副渊停岳峙的气度便教人不敢小看,夏爷心中暗赞,不愧是一派宗师,到底不一样。暗道:有流云道长出面,这些乱子当可摆平。

    一见有主事之人出面,众书生立马舍了杨泉而围住流云道长,这个拉衣袖,那个拽袍角、七嘴八舌说个不停,流云道长顿时一个头变作二个大,说道:“你们能不能不一齐说,叫贫道听哪一个好?”

    这书生的劣性就是喜欢没事找人理论,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哪容错过,个个奋勇争先,高举双手道:“我、我、我…”流云猛一跺脚,忍不住吼道:“住口!”他这一声动了真气,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众书生被他这一声吼吓得肝胆皆破,顿时住了口,一个个呆若木鸡地定在那里,连台下看热闹的也顿时安静下来,良久,众人才缓过劲来。

    这时从众书生中走出一年青人来朝流云道长一抱拳道:“请问道长可是主事之人?”流云还了一礼道:“不敢当。”夏婵儿一见之下,认出这人正是白鹤泉边呤诗的那青年书生。心头顿时突突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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