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老太走了过去,扶起蒙能,推捏了几下,蒙能只觉一股柔合的力量注入了自己丹田,浑身舒坦起来,似恢复了四五成力道,萧老太自语道:“这孩子作孽呀,干嘛那么拼命,就算撑到最后也未必成啊!”蒙能低低道:“我没事。”萧老太又过去帮宇文秀和颜柳依推拿了几下,最后走到石二郎面前,石二郎道:“我休息得最久,已经自己回复过来了,不敢麻烦前辈劳神。”萧老太拍拍石二郎的肩膀,道:“希望老身没看错你,莫要辜负我的期望。”石二郎苦笑道:“前辈没看错,才怪。”

    萧岐不去理会他们,道:“刚才这一场耗了你们几个的真力,所以这一场乃是文试,顺便让你们几个恢复一下。”蒙能忽然问道:“萧前辈,那上一场比试有没有结果?”萧岐摸了摸胡子斜了他一眼,一副极不满意的样子道:“自然有结果,只是你们几个内力修为都差得很,尤其你小子最次,还少年成名,老夫给你改个名字,干脆叫蒙人得了!”蒙能没想到自己最拼命,反而得到这样的评价。

    顿了一顿,萧岐接着又道:“想入我大散门,须学习天文地理、奇门八卦以及算术等一些学问,所以,这一场是考较几位的见识学问。”蒙能和颜柳依对望一眼,虽然他们有备而来,心里却没底,宇文秀却一脸的得意。石二郎有些奇怪,他小时候学过一些算术之类的东西,但现在除了算帐记数,基本上别的没什么印象,当下开口道:“学这些干嘛,还不如写诗画画,可以提升一个人的修养。”萧岐大怒,道:“你敢说老夫没修养?”萧老太在边上扁扁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有修养。”萧岐狠狠瞪了一眼石二郎,道:“你们几个原位坐好了,老夫要问些问题,你们若是知道,便举手作答。”蒙能几人一起点头应是,石二郎心道:什么八卦五行我都不懂,答不上来正好。

    接下来,萧岐开始发问,道:“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丑?”石二郎坐在那里头一下大了,萧岐的问题在他耳里恍如天书,他最不喜欢命相之说,这大概是《易经》中的问题,宇文秀第一个举手作答,后面一些问题他也基本上能答得出来,蒙能与颜柳依偶尔能蒙对一二个,只有石二郎坐在那里象个木头人,一问三不知。

    其实对宇文秀那三人,萧岐并没看入眼,经过上一轮内力的测试,他对石二郎倒是感觉不同起来,不完全是他的内力修为超乎同龄人,而是他的言谈举止中透出的那种超脱和率性。心道:我大散门武功要决就是一个散字,散中有聚,聚中有散,这小子似正暗合这种个性,师父在世常说,性格也是决定成功的因素,这小子误打误撞赶来这里,说不定是师父在天之灵故意送他来作徒弟的。

    石二郎并不知道这怪老头已经看上自己,正左顾右盼,只听萧岐道:“你们几个笨蛋听好了,下面这一问,乃是看看你们的生存应变的见识。”石二郎竖起了耳朵,心想:他们答了那么多,我一道题都没答上来,实在白读了那么多书,且听听是什么题目。萧岐道:“谁去过沙漠没有?”坐中只有宇文秀点点头,萧岐环顾了一圈,道:“沙漠之中,黄沙漫天,人若在大沙漠中迷路,是很难走出去的,往往不辨东西,只会兜圈而行,最后看见了自己的脚印,还以为是别人留下的,你们几个若是手中没有任何工具,要怎样才能不兜圈,走一条直路出去?”宇文秀正要作答,石二郎抢先一步举手,道:“这个我知道,只须白天睡觉,晚上朝北斗星指示的方向行去便是。”他好不容易知道一题,当然不会放过。萧岐点头道:“臭小子,你不是说学这些没用么,怎么又知道了?”石二郎笑道:“我凑巧知道而己。”心中却想:我哪有机会去沙漠呢,学这些来还是没用。

    接下去几题虽也不难,石二郎却懒得再抢,他只希望他们快点考完,自己好找地方睡觉。萧岐这时忽然伸手指了指头顶,道:“你们每人在自己头上拔一根头发下来。”石二郎几人有些莫名其妙,心想这考试怎么还带拔头发,虽不明白,却都照做。萧岐接着道:“你们在头发上打个结,要系死。”几人又照做,蒙能生怕结不死,结果用力过猛扯断一根,只得又从头上拔一根下来系上,萧岐道:“好,现在看你们谁能先把结解开,开始吧!”蒙能几人傻眼了,这头发丝如此之细,系上去的结怎么可能解得开,这萧老头倒底在干嘛,怎么出这样的题目,是不是故意消遣我们几个?

    这般出题等同游戏,石二郎心道:这老头挺有意思,若有时间跟他学点东西应该不会太枯燥。这游戏他玩过,知道解法,当下在掌心吐了些许口水,将那打了结的头发放在掌纹口水处夹住,握紧了拳头在另一只手掌上不断捶打,过了片刻,那头发自有弹性,打结处慢慢张开,一下便解了。

    出这题目,萧岐是想看一下这几个年轻人的杂学才识,他这大散门所学庞杂,说大散其实是太散,兴趣所至,一切皆可拿来为己所用,大散到了极致,便是一个博字。见石二郎解开了这题,暗想:这小子果然和自己年轻时有些相象。他心中喜欢,面上却作出愈加恼怒的样子道:“臭小子,你又是凑巧罢?”石二郎忙不迭点头,道:“没办法,真就这么巧。”

    哼了一声,萧岐道:“老夫出个字谜你们来猜,这和收徒无关,纯属老夫个人兴趣,答对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这谜面嘛,是四个字——天下之大。”他怕石二郎故意藏拙,所以故意这么说。

    生怕别人占先,蒙能抢道:“我知道,谜底也是四个字,是——无奇不有!”石二郎忍俊不禁,扑地一下差点笑翻,颜柳依白了蒙能一点,道:“萧前辈说了是猜谜,又不是叫你接下句,象你这么解,那天下之大,无处藏身也算谜底了。”石二郎以前文人聚会,猜谜射虎不在话下,当下道:“我也有一谜,谜面是——春雨绵绵妻独宿。”那几人不得其法,一时如堕入云雾之中,蒙能对石二郎道:“萧前辈叫我们猜字,你却来出题,这是干什么?”萧老太呵呵一笑,指着石二郎道:“这孩子猜出来了。”见蒙能几人还在发呆,解释道:“他们两个的谜底相同,都是‘一’字。”那三人还是不明白,颜柳依问道:“为什么是‘一’字?”石二郎解释道:“天,下之大,你看天字,把下面的大字下了,不是一个‘一’字么?”颜柳依又问道:“那春雨绵绵妻独宿为何也是‘一’字?”石二郎道:“同理,春字,雨绵绵,那就少了日,妻独宿,即夫不在,如此,就剩一个‘一’字了。”几人恍然大悟,只是看到石二郎又出风头,心头极是不忿。

    这时萧岐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下面的灰尘,道:“这轮考较结束,宇文秀笨是笨点,答出最多,算胜了这场,下面要看你们各显本领,看看谁的武功最高?”接着萧岐说了比武的规则,他瞧见石二郎听到宇文秀获胜时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他还以为自己败了二场,应该没戏,怎料想他此刻已是大散门接班人的不二人选。

    蒙能首先抽出一对铁笔来,他先瞄上石二郎,跨上二步道:“还不知道这位兄弟怎么称呼,即然是比武功,不若我们两个先开个头吧?”石二郎道:“我姓石,石头的石,单名一个下雨的雨字。”蒙能暗想:宇文秀和颜柳依都是极厉害的角色,这石雨没听说过,赢他应该问题不大,而且自己先动手,等下宇文秀和颜柳依火拼之时还可以休息一场,等他们两个决出胜负来,自己休整过来便占了便宜,胜算会更大些。石二郎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道:“可以,请蒙公子手下留情。”心想:等下却要如何诈败,即不受伤又不被看穿?

    两人来到院中,石二郎抽出剑来,道:“蒙公子请了。”双手握剑,摆的是守剑之式。蒙能脸上蒙上一层寒气,他十七岁时一人挑了黄石枪帮十一条枪而一战成名,手下决不留情。石二郎瞧见了他的模样,心中道:这人杀气太盛,出手只怕没有轻重,须要小心了。

    只听一声轻喝,蒙能铁笔在手中一转,双笔一封,刷地一招朝石二郎当胸攻来,石二郎眉头一皱,心道:我和你无怨无仇,怎么一出手就冲我的死穴而来,也忒歹毒了吧?当下身子一侧晃过这招,却没有还击,他想找个机会让蒙能击落他的兵器,这样自己才好弃剑认输,但蒙能展开三十六路惊天笔法,招招杀向石二郎致命处,他哪里还敢弃剑,蒙能一路笔法使完,石二郎看似应得手忙脚乱,但每一招都堪堪化解开,居然毫发无伤,蒙能心中惊奇,看来先前低估了对手的实力,十数招过后,他连催劲道,攻击更是变得暴风骤雨般猛烈起来,石二郎心想他怎么没完了,这么下去自己想放让可就难了。

    若是简单的攻击,石二郎说不定已找机会让蒙能胜了,可是他偏偏招招是绝杀,石二郎即不能反击,就只有应招的份,心中暗道:这蒙能功击力不亚于龙族那些剑士,内力也颇刚猛,算得上是个高手,只是出手太过狠毒,而且不知好歹,这么打下去也没个完,却要怎么办才好?

    战至酣处,蒙能双笔一招引凤飞龙,左手笔朝他上面咽喉刺来,右手笔朝他腹下扎去,原来他一路笔法已经用完,这是第二轮攻击,石二郎知他这一招下面的变招,当下挥剑格开下面一笔,身子一歪,装作重心不稳,一下跌坐在地上,宝剑也脱手而出,蒙能眼中杀气大炽,双目血红,按理他已取胜,可以收手,但刚才一轮急攻,杀性已起,加上他本是嗜杀之人,更加上石二郎先前被萧老太看好,心想:此人不除,终是自己的后患,况且刚才规则中并未说点到即止!他顺势一招上天入地,双笔一立朝石二郎胸腹扎去。

    这一下大大出乎石二郎预料,他手中失了兵器,人又跌倒在地,如何抵御蒙能的进攻,只得向旁急滚,蒙能兀自不放过,铁笔一划,仍向石二郎刺去,这已不是比武,而变作索命了。石二郎退无可退,眼见就要中招,蓦地,蒙能只觉脖子一紧,身子呼地一下被人提起,他手足悬空,竟丝毫用不上力,只听萧岐的声音道:“你这厮恁地歹毒!”一用力,蒙能顿时被丢出去七八尺,摔个四脚朝天。

    狼狈地爬了起来,石二郎瞧见萧岐鼓起眼瞪着他,见他起来便骂道:“笨蛋,大笨蛋,他妈的,天下竟会有你这号大笨蛋!”他看出石二郎只守不攻,还故意诈败。石二郎出了一身冷汗,心道:怎么好人这么难做,难道江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么?他朝蒙能看去,那蒙能也爬了起来,正以胜利者的姿态朝石二郎投来鄙夷的目光。

    心头无名火起,石二郎忍让在先,对方却一再相逼,甚至还想取他性命,当下强压了怒火,暗自合计:此仇不报非君子,什么时候有机会,要叫他知道自己的厉害。

    冲萧岐欠了欠身,石二郎道:“没办法,在下技不如人,反正我也只是凑个数。”萧岐叹口气,忽然忍不住抓住石二郎双手哭道:“老天爷,你怎么叫我看上这么个蠢人,要收他作徒弟,我岂不是更加笨蛋?”除了萧老太外,其余诸人都愣在当场。

    石二郎一时手足无措,没想到这老头年纪一大把还使性子,道:“老,老前辈,您搞错对象了罢?谁是你徒弟?”萧岐牢牢抓住石二郎臂膀,象个铁箍似的,道:“就是你!哈哈,你就是那个又聋又瞎,还会横着走同边步的徒弟!”他又哭又笑,石二郎伸出一只手来摸了摸萧岐的额头,萧岐怒道:“臭小子,你以为老夫发烧了么?”石二郎转过头去对萧老太道:“快来救我,前辈他已经烧糊涂了!”萧老太仍是笑眯眯地道:“他现在这样子最正常不过!”

    哈哈一笑,萧岐放开石二郎,道:“三十年前,江湖上都叫老夫为大散七绝萧老怪,我萧老怪本事何止七绝,以后全教了你了,快点叩头叫师父罢!”石二郎脑袋发晕,道:“我不要做你徒弟,我还有大事要办!”萧岐大怒,道:“别人求老子都休想叫我多看他一眼,说,有什么屁大的事,老子帮你摆平!”石二郎心想:这萧老怪看上去是一个率性的老人,不知和佘天珏相比孰强孰弱,若是有他作后盾,自己对抗龙族刀族那些人岂不是多了一份力量?当下故意道:“吹牛,你能摆平江河帮的甘大伟么?”他只见过甘大伟曾飞龙几人出手,什么朴成义、鬼剑却没甚概念,萧岐道:“什么甘大伟,听都没听过,老夫一只手便摆平他!”石二郎哼道:“那人可是会西灵神功的江河帮帮主,高手中的高手,连一剑震五岳的衡山曾飞龙去年都败在他手里!”萧岐身子一震,道:“什么,那个曾飞龙输给他了么,西灵神功重出江湖,这个有点难度,嗯,那就出二只手来摆平他。”

    宇文秀和颜柳依尚未交手,见萧岐就这么定了石二郎,也不知石二郎倒底哪里好,心中极是怨恨,尤其是蒙能,他来之前已在铁笔庄上下放出话去,说自己即将成为大散门惟一传人,他计划三年之内学成大散门的绝世武学,成为中原武林最年轻的霸主,并且让铁笔庄成为天下第一庄,和蜀中唐门丶蓬莱蒋家去较一下高低,可是,这个什么都不行的石雨,除了嘴皮子利索外,竟会被萧老头看中,实在是想不通,当下冲到萧岐面前道:“不公平,不公平,萧前辈您太不公平了!”

    萧岐皱了眉头道:“我已选中徒弟,你们几个笨蛋可以滚了。”蒙能道:“要我们走可以,前辈须给个说法,否则我们死也不服!”萧岐不耐烦道:“你要说法是不是?四个字——看你不来!”蒙能噎得要死,不知说什么好,颜柳依哼了一声,道:“想不到闻名天下的萧老爷子也是个惧内之人!”萧岐最不喜别人讲他怕老婆,怒道:“谁说的?”颜柳依道:“先前萧前辈还讨厌这小子,怎么婆婆一看上他,萧前辈马上转变了?”萧岐气道:“谁转变了?我现在还是讨厌他,但是收徒弟和讨厌是两回事。”

    宇文秀凑上来道:“凭什么?还未比完就定他!”萧岐根本不理他,只对石二郎道:“我已经答应帮你摆平那个什么甘大伟,你可以拜老夫为师了么?”石二郎道:“不止甘大伟,还有神刀火族的刀尊朴成义、鬼剑龙族的剑神,前辈摆得平么?”萧岐面色陡变,声音颤抖,道:“你说什么,鬼剑龙族的剑神!你哪里听来的这名字?”石二郎道:“你管我哪里听来的,总之摆不平就算了,那就做不成你的徒弟。”萧岐哼道:“你把你知道的高手的名字全拿出来吓唬老夫,得罪鬼剑你还没那个格!”他忽然拉开衣服敞开胸膛,只见他胸囗从双乳之间有一道暗红的伤口,足有半尺多,可以想见这伤当年之深,萧岐惨笑道:“天下间,能从鬼剑的剑下余生的,唯老夫一人!”

    石二郎瞧见萧岐神情突变,心中暗惊,他听佘天珏说过刀尊和剑神,如果这二人这么厉害,自己会不会终有一天要去面对这座大山?忽然间,他胸中豪气大发,对着萧岐道:“前辈不是要收在下为徒么,那也成,但请前辈和在下对十招,十招之内在下落败,便心甘情愿拜前辈为师,否则,请允许晚辈离开此处,去了结未尽的私事。”石二郎从洞庭山上出来之后,败点苍黄铮、伤江河帮邵永玄都只用一招,他早已自信满满,对方哪怕是佘天珏这样的高手,他也一样有把握应对十招以上。萧岐哈哈大笑,道:“好,老夫依你,十招,你若能和老夫对上十招以上,我萧老头拜你为师!”蒙能望着石二郎心中嫉恨愤怒交加,心道:这小子摸准了萧老怪的脾性,知道十招准输,还不是想拜师,真是做作!

    来到院中,石二郎深施一礼,抱剑归元,摆出了攻剑之式的架式,萧岐随便站了个姿势,双掌拢在袖中,道:“开始吧!”石二郎气贯丹田,暴喝一声:“前辈,得罪!第一招来了!”倏地一剑如电刺去,这一剑剑光闪烁,变幻莫测,萧岐咦了一声,刚才石二郎对蒙能始终防守,这一下见识到他的进攻,竟更精妙于斯,别人看不到,萧岐却是看到这一剑后面几个极厉害的变式,心想:无论自己怎么后退闪躲,始终是被动。他双掌在袖中一引,一股大力推出,石二郎剑势攻到眼前蓦地一缓,只觉刺上一堵绵花墙,软绵绵地毫不着力,他和佘天珏练招有过经验,知道对方这般内力之中必有一个风眼,只需寻着他的风眼所在,一样可以攻破对方的防御圈,他眼光一直紧盯着萧岐的双掌,虽然他拢在袖中,但从形状上看,他双掌似抱球状,这风眼的位置必在他双掌中间的缝隙,不待对方内力向他涌出,石二郎喝道“第二招!”又一剑大胆向萧岐攻去。

    蒙能几人站在对面,只觉劲风扑面,身子不由自主后退数步,不由大惊,自己离萧老怪这么远尚抵受不住,这石二郎站在前面居然半步不移,难道前面他一直在故意示弱不成?

    殊不知石二郎一剑刺入风眼,内力从他身边掠过,他所站的位置反而受力最小。萧岐道:“精彩,臭小子剑术不赖嘛。”身形陡地纵起六七尺,凌空一掌拍下。石二郎原估计这攻剑之下对方除了退避别无他法,纵使萧老头轻功再好自己追击不上,也不可能即刻反击,谁知他根本不退,直接飞到头上来攻击自己,这是他始料不及的,未及细想,剑上还是攻剑之式,脚下却迈开守剑的步法,忽悠一下转开二步,萧岐落到地上,双掌己从袖中伸出,两人这一个回合交换了三招,却换了位置,又回到起始状态。

    萧老太忍不住发出啧啧声来,道:“第三招!老头子,我看中的人还是不赖吧?”萧岐哼了一声,道:“我是让这小子罢了,若是老夫手中有剑,这小子休想叫我移动分毫!”话虽如此,石二郎瞧见萧岐双袖鼓了起来,显是蓄满了真气,下一招看来对方是要全力以赴了,石二郎出山以来第一次碰到让他攻剑之式落空的对手,好胜之心顿起,长剑一点,道:“第四招!”攻剑之式一变,又向对方攻去,萧岐长袖一展,以袖作棍迎面相碰,石二郎心头一凛,对方这一式守中带攻,居然暗自契合了守剑之式的要决,倘是与之接触,自己内力和对方相差太远,宝剑必会脱手,当下反攻为守,脚下一飘,滴溜溜一转,竟避到萧岐的侧面,剑式再变,守式又成攻式,第三式从侧面向萧岐攻去。

    萧岐叫声“好,这是第五招!”衣袖一甩,身子借力平移开三尺,石二郎攻势不绝,稍一停滞又再跟上。两人变招皆快,旁人还在苦苦思索前一招的解法,场中已经变换了数招,萧岐心中暗暗称奇,光论招术的变幻,自己竟还落在下风,只是对方功力太浅,招与招之间切换还是有隙可乘,他瞧出了石二郎的弱点,只是石二郎招术太过精妙,他忍不住想看看后面的变化,只听石二郎口中道:“第九招来了!”萧岐吓了一跳,心道:这么快就到了第九招了?他掌力一变,石二郎正一剑攻出,忽觉一股大力引来,身子似陷入漩涡之中,他只有松手弃剑,若不然,连剑带人都会陷入对方掌力之中,但若弃剑,自己便等于输了,他脑中灵光一现,不但不弃剑,反向那漩涡中心处加力刺去,萧岐双掌陡地向上一举,道:“第十招!”石二郎身入漩涡,只觉四周都是力量,身子一软,再也把持不住,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牵引着向空中抛去,萧岐心中叫声险,这小子只要毫不犹豫攻出刚才那一剑,漩涡的中心正是自己的气眼所在,那就绝无可能在这一招上胜他,只因石二郎刚才有了瞬间的迟疑,这万分之一的迟疑导致他在最后一招落败。

    石二郎被萧岐的大力抛上了半空,转了几个圈摔落在地上,只觉周身生痛,四肢好象散开了架一般,他强忍住没有叫出声来,只见萧岐凑了过来,道:“笨蛋,起来拜师吧!”石二郎道:“不起来,就是不起来!”萧岐怒道:“臭小子,你敢耍赖!”石二郎道:“我没耍赖,我现在起不来,什么什时候想通了我再起来不成么?”

    蒙能几人一脸失落,彼此无语,萧岐转过头来,道:“你们几个是不是打算留在这里吃宵夜?”蒙能一咬牙,转身出门走了,他计算来去却还是没达到目的,宇文秀和颜柳依暗叹一声,朝地下的石二郎恨恨地望了一眼,亦转身而去,院内只剩下石二郎和两位老人。

    爬起身来,石二郎朝萧岐恭恭敬敬叩了一个头,他此时对这老头已是万分佩服,心想他号称七绝,不知道除了武功之外还有哪六绝?刚才自己提到衡山曾飞龙,他耸然动容,显是前辈高手,拜他一拜当是应该。

    萧岐哈哈笑道:“臭小子终于肯拜师了么?”石二郎只叩了一个头,站起身来道:“前辈错爱,我石二郎铭记在心,非是晚辈不想拜您老为师,只是晚辈实在无缘担待您大散门惟一传人这一重任!”萧岐见他忽然一脸忧容,问道:“你小子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成?说出来,老夫能帮你摆平!”石二郎摇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身中无解异毒,徒剩二年多生命而已,只能辜负前辈的这番美意了。”他这秘密压抑在心里实在难受,不知为何,眼前这古怪老头给他一种极强的亲近感,竟忍不住说了出来。

    此言一出,萧岐夫妇极是惊讶,萧岐道:“怎么可能,看你面相不象短命之人,你小子莫不是又想骗我不成?”石二郎将自己在洞庭山误食奇异果之事的前后经历简约讲了一番,提到水月姬时,萧岐夫妇神色凝重起来,显然他们隐居山林也不是对外面的世界全然隔绝,石二郎最后道:“晚辈平生本无大志,只想读书做学问,若无此劫,也许庸碌一辈子,而今,知道自己只剩下二年多的时间,却忽然觉得这一生有很多的事情还未去完成,所以请恕在下不能拜前辈为师,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萧岐摇摇头道:“这奇异果之力,老夫似在哪本书上见过记载,你也不必那么绝望,老夫七绝之中,医道也是一绝,你伸过手来,让我替你把脉瞧瞧!”石二郎异痛即将发作,体内已觉得有些发热,他伸出手去,道:“每晚此时,便是晚辈最难熬的时刻。”萧岐搭上他脉门,眉头立刻紧皱起来,道:“你盘膝坐下,老太婆,将我的七绝金针拿来!”石二郎坐好,萧岐在他身后盘膝坐定,双掌按在他后心位置,道:“你身体内那股异力,老夫试试引导它,只是没甚么把握,小子,你可愿意信任老夫,让我一试?”,石二郎笑道:“晚辈什么都对前辈说了,还有什么不信任的。我石二郎小人物一个,纵是死了,有何足惜?”萧岐道:“那好,你全身放松吧”说罢掌力一吐,石二郎浑身一震,只觉经脉中似有千百个蚁虫钻了进来,同时在噬咬一般,额头顿时渗出汗来。

    腾出一只手来,萧岐道:“这份行功等下更为痛楚,老夫还会在你穴道上插上一些长针,风险极大,你可愿意试试?”石二郎咬了咬牙,道:“有什么不愿意,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晚辈也要去试试!”萧岐点点头道:“你有信心挺住么?”石二郎一边淌汗一边玩笑道:“晚辈尽力挺住,实在捱不下去,就请前辈一掌将在下打晕!”萧岐见他这个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心中叹息一声,暗道:这孩子真不错,可惜命不好。

    掂起一枚金针来,萧岐稍有些犹豫,道:“这七绝金针下去,风险不小,可能会有性命之忧,小子,你再考虑一下罢。”石二郎道:“不用,生死由命,晚辈早悟穿了。”萧岐道:“那好,老夫下手了,你还有没有什么要交待的?”

    心头一震,石二郎面上却淡淡道:“也没什么,在下若就此睡去不能醒来,前辈有机缘去长沙府,请对夏松林夏府一个叫夏婵儿的小姐说一声,我石二郎下辈子定要娶了她作妻子!”

    萧岐沉声道:“好。”金针一下插入石二郎中枢穴,他手法极快,瞬息间将他周身已遍插金针,石二郎此时异痛将要发作,这金针入体虽痛,他却抵受得住,只是萧岐的内力在他体中与那股异力一撞,顿时好象捅翻了马蜂窝,那异痛迅速地扩散放大,又痛又酸,一下到达他承受的顶点,几欲晕死过去,全身汗如雨下,他拼命咬住牙关,一声不吭。

    那股怪力一遇到萧岐引导的内力便扩散开去,他金针明明暂时封断了石二郎的经脉,可那股怪力竟可以完全溶解在他内力之中,一下溜掉。萧岐一再催力,始终无法引得那股怪力为他控制,过了片刻,石二郎异痛完全发作,状似疯巅,萧岐只得封了石二郎晕眩穴,他知道这样下去,石二郎就算不经脉暴裂而死,也会被痛死。

    石二郎晕死过去,但他晕迷中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周身的痛楚,他仿佛看到眼前色彩斑阑,觉得每个毛孔都在撕扯分裂,都在澎胀爆炸,他迷迷糊糊地想:如此痛苦,不如死了算了!他一口气软下来,那痛楚从足底慢慢变得麻木,又慢慢爬上他的腿脚到了腰间,原来死了便是一种解脱。

    那麻木慢慢延伸,爬到了石二郎的胸口,他心跳越来越缓,晕迷中只觉一股大力朝他心口猛撞,忽然,他看见了夏婵儿的脸出现在面前,那眼神充满痛苦和绝望,石二郎心中狂叫:我不能死,我怎么可以现在就放弃?他心底求生欲一起,那份麻木便停止了上升,慢慢沉了下去。不知痛了多久,痛楚开始渐渐消退下去,他终于昏昏睡死。

    这一觉仿佛睡了很长的时间,石二郎晕迷中梦幻连连,似乎自己被绑在一根大石柱上,周围是一片火海,蓦地,似有人拿烧红的铁扦来刺他胸口,石二郎猛一挣扎,便自醒来。

    睁眼一瞧,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黑暗的小屋中,这小屋不大,大概是和外屋连着,门口的方向挂着布帘,隐约有烛光从外屋透来,透过墙边的小窗,外面似还昏黑,只是床上滚热,大概是自己的异痛在梦中刚发作过罢。他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摸黑走到布帘门口,只听啪地一声,外屋一个声音道:“老头子,你都熬了二个晚上了,还是睡一会儿吧。”这是萧老太的声音,石二郎一惊,难道自己竟睡了二天,怎么自己一点感觉也没有?

    接着,传来书本合上的声音,萧岐道:“我担心呵,这孩子明天晚上若再醒不来,就没指望了。”静默了一会,萧老太道:“吉人自有天相,我看这孩子不会有事的。”萧岐叹了口气,道:“如果明天晚上他不能自然醒转,我便用金针扎醒他。”萧老太道:“扎醒他之后又能如何,他还是只剩下二年多的性命而已。”萧岐道:“我既然开口说了要收这小子为徒,哪怕只能活二个月,我也要收他做我大散门的传人,将我所知道的都传授给他,就算大散门从此真的散了!”

    石二郎听到此处,心头一热,忍不住要落下泪来,想不到这萧老怪对自己这么重义和执着,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个陌生人而己,甚至还得罪过他。萧老太道:“好,我的绝学千幻神挪也传给他!”萧岐忽道:“对了,这个臭小子喜欢什么长沙府一个叫夏婵儿的丫头,做梦都不放过她,你过几天去一趟长沙,将那丫头给我抓来,给我徒儿做老婆,哈,先生个徒孙再说!”

    石二郎闻言大吃一惊,忙道:“使不得!”他撩开布帘走了出去。萧岐夫妇见到石二郎出来,一个道:“孩子,你终于醒了!”另一个道:“臭小子,睡得他妈的真死!”石二郎走过去扑通一下跪下,道:“师父,师娘在上,请受徒弟石二郎一拜!”说罢,咚咚咚连叩三个响头。萧岐大笑道:“哈哈,臭小子,你终于想通了么?”石二郎道:“朝闻道,夕死足矣,徒弟想明白了!”萧岐道:“想明白就好,不过老夫对你用了大散金针刺穴,你二日内便能自己醒转,说明你身上的怪力有希望可以解除!”石二郎惊喜交加,道:“此话当真?”萧岐道:“我骗你的,呵呵,才怪!”

    见石二郎面色连变,萧岐不忍再开玩笑,正色道:“老夫这二日翻了不少书,终于查到一些方法,大散七绝金针的刺法,不单可以控制和改变你身上异痛发作的时间,也可以慢慢引出一些异力来,只不过功效甚微,需要连续不断花上二年以上的时间,你剩下的时间有两年多,应该赶在发作前化解它的最终发作,所以,你从现在开始,便在这里住下罢,以后每天白天老夫授你功夫学问,晚上便帮你治伤。”他拍拍石二郎的肩膀,道:“臭小子,安心学吧,老夫要求可是极其严格的,想要成一番大事业,须吃点苦才是啊!”石二郎见他双目中布满血丝,额头也是添了几条皱纹,想起他这二天为自己劳心费力,当下道:“师父,您该去休息了,别的事,明天再说罢!”经他一提,萧岐这才觉得疲备不堪,道声好,起身回屋睡了。

    回到先前的小屋,石二郎躺在床上睡不着,他连睡了二天,此刻哪里还有睡意,更令他欣喜的是,这身上的奇异果之力终于找到了解除之法,尽管时间稍长,毕竟能好起来,忽又想到了夏婵儿,想起和她牵手的感觉,只想身上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她身旁,对她解释清楚一切,说自己心中从来就没有过别人,就只有婵儿一个人,自己再也不要离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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