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照想起当夜,琴魔曾经如是说.

    「给了你的,便是你的东西.」老人嘶哑的声音彷佛又回荡在耳边:「我与韩家小子的约定,与你无关.爱还不还,随你高兴.」

    给了我的便是我的东西么

    横疏影见他怔然无语,不由一笑,也不咄咄逼人,继续伏案振笔,偶尔伸手翻看卷宗,鬓边几绪发丝柔柔垂落,柔嫩的白皙面颊透出淡淡的粉橘色泽,肌香温润,衬得肤如凝脂,几乎让人想轻捏一把,再将指尖凑近鼻端,细细回味.

    她的心思耿照无从揣测,益发怔愕,一下子辨不清她是随意说笑,还是真看破了手脚.僵持片刻,仍是横疏影先开了口:「我猜魏无音前辈在把刀交给你的时候,也让你发了毒誓,不可轻易将秘密说与他人知晓,是不是」

    「她掩起一卷帐目,随手又摊开了另一本,匆匆浏览两行,不由得蹙起蛾眉,低声喃喃道:「气这是谁写的注脚一笔狗爬字」笔往砚上一搁,支颐细读起来,一边屈着玉指轻印桌面:「研些朱墨来.会弄罢」

    耿照在堂前见过钟阳等伺候笔墨,连忙另起一方新砚,取出呈在锦盒里的填金腾龙朱砂墨,注水细研;又从笔架上拿下一小管紫狼硬毫,在笔洗中润过,搁在砚旁备用.

    横疏影用的是最上等的朱砂贡墨,每半两要价纹银十两,墨条的身价竟是等重白银的二十倍.她每日批的文书迭满桌案,不到十天便能用掉一条,有时遇着节庆、大比、召盟集会等城中大事,所费尤甚于此.

    她拈笔蘸朱,就着簿纸疾书起来,细缕半袖的宽大袍袖滑落手肘,露出鹤颈般的雪白腕子,笔迹虽然娟秀柔媚,咬着唇低头振腕的模样倒有几分火气.看来这文簿的主人处事马虎,着实触犯了二总管的逆鳞,朱笔所批肯定没有好话,说不定明天还要唤来责骂处罚.

    耿照是头一次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看见如此模样的二总管,忽觉她连生着闷气的样子都十分可爱,一点都没有平日的迫人威仪,反而像是待在闺阁里细语旺念着日常琐事的邻家姐姐.幼时总盼着她带糕饼糖果来长生园、与他一边吃一边说话的情景,彷佛又重到眼前.

    他心想:「我是她手底下人,她要打要骂,也就是一句话而已,又何必问我是不是、好不好」念头一起,一股久违的觊亲切切之感油然而生.迟疑片刻,小心道:「琴魔前辈临终前,是将赤眼刀交给了我.」

    「我就说嘛」横疏影嗔怪似的抬眸一瞥,「噗哧」的笑了出来,旋又低头继续办公,彷佛此事无关紧要,也只能够边写边聊.「是了,琴魔魏无音在三十年前,乃是消灭妖刀的重要人物.他若说了妖刀重生,只怕此事不假.」

    最困难的部分一说出口,耿照压力顿轻,眼见横疏影并未积极追问,益发觉得安心点头道:「刀是真的,持刀者杀人也是.我亲眼见过,这倒是不假.」便将魏无音曾经说过的,关于妖刀的特征、性质、附身条件及因应之道说了一遍.

    他天生谨慎,对于「夺舍」一事,以及染红霞中毒失贞一节始终小心回避,不露口风,对魏无音口述的部分,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着说着,横疏影不觉停笔侧首,咬着丰润的唇珠静静聆听,始终不发一语.

    待耿照说完,她沈默片刻,才叹了口气,凝视着他的眼睛:「你啊,真是惹了个大麻烦.」眼中却无责备之意,眸光盈盈,无奈里依稀有几分爱怜横溢,像是姐姐看着捣蛋闯祸的幼弟、既好气又好笑的模样.

    耿照心中伻然一动,又多生出几分亲近之感,低声道:「小人知错.」

    横疏影不禁莞尔.

    「你哪里知错了还想着要算计我呢有没有冤枉你」

    耿照一愣,不敢接口.

    「魏无音临死之前,把这么重要的讯息托付给你,自是希望全东海的武林同道都能有所警惕,不要再重蹈三十年前的覆辙,教妖刀杀了个措手不及.」

    横疏影瞇着眼舒了个懒腰,犹如猫儿一般,口丰满的胸脯不住轻晃,颐起一片诱人乳浪.

    她十指交缠,柔腻酥白的手背托着腮帮子,不怀好意的笑容依旧像猫,犀利的目光一把攫住耿照:「你自觉身分低微,说出去没人肯信,没准还要惹上麻烦.所以说给我听.希望借我的口将消息散播出去,取信其他六大门派.是也不是」

    耿照被说破心思,不敢抬头,这回连「小人知错」都不好意思说了.

    横疏影咬咬嘴唇,又叹了口气.

    「我真想搧你老大耳刮子,狠狠教训你一顿,偏生你的顾虑却有道理极了,一点都没想错.」她轻咬着丰润的唇珠,沉吟片刻,才摇头道:「萧谏纸望重武林,享有三十余年的清誉,他传信东海各大门派,警告妖刀将于近日重生,人人都当他年老糊涂,背地里取笑.连萧谏纸都尚且如此,何况是你我」

    耿照沿途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迄今仍无定见,罕有地彷徨起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

    「与其警告,不如点出源头,让六大门派自己发掘,更能取信于人.据说三十年前的妖刀之祸,始作俑者乃是七玄界中的狐异门一支,这些妖魔鬼怪本是薮源魔宗的余孽,其中干系千丝万缕,说有勾结也不奇怪.」横疏影沉吟道:「妖刀之祸平息后,东海六大门派联合起来,一口气剿灭了狐异门,作为惩戒.近十五年来,已罕有狐异门人在东境活动的消息.魏无音前辈有没有说,关于这一次的妖刀重生,可能是何人何派所为」

    耿照摇头.

    「这可就麻烦了.」横疏影咬着嘴唇蹙起蛾眉,不觉轻叩桌面,似乎陷入长考.

    「唯今之计,只有硬着头皮,将琴魔遗言传诸东海.以断肠湖及灵官殿的情况来看埋皇剑冢姑且不论,其余三大剑门都有见证妖刀之人,许缁衣、鹿别驾更是门中首脑,应能明辨真伪,做出因应.」

    白日流影城握有耿照及妖刀赤眼,自不会置身事外.如此一来,东海正道七大门派之中,就只剩青锋照、赤炼堂两家还未曾与闻.无论是萧谏纸亲自出马,又或者许缁衣、鹤着衣出面疏通,说服两家总比说服六派来得容易.

    「我会将赤眼刀交给更合适的人,譬如萧老台丞.若观海天门的鹤真人,又或指剑奇宫的韩宫主有兴趣,交给他们也无妨.」她把耿照的疑惑都看在眼里,却只是淡淡一笑:「你可知道,三十年前,东海三大铸号里,并无一家叫白日流影城」

    耿照愕然摇头.

    「距今约三十多年,远在妖刀作乱之前,东海最负盛名的冶工门派名叫玄犀轻羽阁,号称有五百多年历史,历代均任东海的冶金官,为央土的王朝管理东境采铁冶金事务.纵使江山易改、代代更迭,这五百年来,执东海铸冶牛耳者始终是玄犀轻羽阁的门人.」

    白城山上的「埋皇剑冢」也一样.无论央土政权如何转换,埋皇剑冢始终是天子埋剑、祈求武运趣的祭台.久而久之形成一种土地精神的象征,甚至摇身一变成为武林门派.

    「就像埋皇剑冢那样.」耿照低声道.

    横疏影露出满意的微笑,继续道:「玄犀轻羽阁历史悠久,甚至见证过第一次的妖刀战争,他们能利用极其珍贵的奇物天瑛,铸造出举世无匹的神兵利器,连青锋照、赤炼堂都难以望其项背.势力如此庞大、兵器如此精良的火工大派,却在三十年前彻底自武林除名.」

    「是妖刀造成的么」

    「嗯.」她细声道:「烧毁的废墟、残断的兵器,甚至是尸体什么都没留下.」

    轻柔的语声有些迷离,彷佛说着不着边际的神话传说,耿照却听得背脊一寒,一股刺冷从脚底直窜脑门.

    「我辛苦经营了十年,流影城才有今日.」横疏影瞇着猫儿似的美眸,咬了咬嘴唇,轻声道:「决计不能让本城卷入风暴,重蹈当年玄犀轻羽阁的覆辙.妖刀赤眼绝不能留,须立即交出;你也不能站上东海七大派的盟会,承认魏无音把所有关窍都告诉了你.」

    她咬着红嫩的樱唇,又露出那种忍着一丝窃喜、兀自不肯泄漏的神情,彷佛此事就此议定,不容抗辩.结果虽不满意,看在符合她胸坎儿里那小小利益的份上,勉强还能接受.

    耿照没料到她最后的结论居然是「不许你说」,一时瞠目结舌,半晌才讷讷道:「那妖妖刀怎么办」

    「傻瓜.」

    横疏影拈笔低头,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公事,暗示谈话已告一段落.对算无遗策的横二总管来说,此事已然尘埃落定,没有其他更好的解法.

    「你不能说,就让别人说去.」

    「让谁说去」

    「还能有谁」

    她趁着蘸墨的空档抬起螓首,嫣然一笑,笑容里似有一丝顽皮戏谴.

    「自然是你的染红霞染姑娘呀还能有谁」

    远处的巡城木梆忽然响起,混着山间细细的冷冽风咆,在静默的夜里回荡着空洞洞的旷远与寂寥.

    不知不觉,竟已是丑时了.

    命耿照退下歇息后,她还处理了一阵子的公事,回过神时腰背隐隐酸疼,难受得紧.

    横疏影轻舒藕臂,忍不住轻轻「嗯」了一声,兼具腴润肉感及紧致弹性的小腰拧成一抹雕弧弓似的诱人曲线这绝不是镇日抱着闺房绣墩足不出户、即将错失青春尾巴的少妇,应该有的弹性与柔软度.

    可以想像她在床第间曲起长腿、扭转腰肢之时,成熟冶丽的胴体足以拗成各种难以想像的惊人角度,绞着、拧着、谄握着嫩膣中硬挺滚烫的雄壮阳物,裹着温腻的浆水,为男人带来不可思议的擦刮快感

    以一个不会半点武功的女人来说,她对自己的胴体感到十分骄傲.

    放眼武林,不是每个习武的女子都能像染红霞那样天生丽质,同时兼具高明的武功与柔媚的曲线,更多的是在艰苦的锻炼过程中失去了女子独有的窈窕,被迫以发达的肌肉粗厚的肩颈,以及鼓起结实的腰腿等与男子一争雄长.她时常想像她们揽镜自照的模样,心中不无慨叹.

    想到染红霞,还有适才耿照胀着一张大红柿子脸的模样,横疏影噗哧一声,忍不住轻笑起来.

    瞎子都看得出那两人之间,关系并不单纯.那股子氤氤氲氲、遮遮掩掩的暧昧之情恐怕连貌似粗豪的胡彦之也瞒不过.

    以染红霞的武功造诣,腿上既然无伤,行走时却有着微妙的迟碍之感,分明是破瓜不久的微兆是耿照盗了她的红丸么水月门下一向重视弟子的贞操,以两人身分之悬殊,却又如何能够

    荒唐.横疏影轻叩桌面,抿着一抹苦笑,自嘲似的摇了摇头.

    明明我们才是坏人呢竟也觉得其中诡密重重

    「荒唐.」她轻声呢喃着,秉着烛台走进了内室.

    这里是她日常更衣处,四面无窗,唯一的入口外还有镶玉屏风隔挡;放落门帘之后,便无受人窥视之虞.内室里除了绣墩镜台、屏风衣柜之外,就只有一张舒适的乌木牙床.

    横疏影将披在床架上的单衣、肚兜等拾到一处,在梳妆台下轻扳几下,「喀」的一声低响,翻开一方小小的夹层屉柜,取出一只乌木小匣打开.匣中的青紫衬缎上,嵌着一张脸谱也似的奇妙面具.

    那面具乃是木头雕成,打磨得异常光滑,美丽的木纹外彷佛上了层雾润润的精制蜂蜡,从润泽之中透出清晰细致的肌理,与髹漆的那种晶亮油感截然不同,更深沈也更细腻,彷佛蕴含在木质中的生命活力被倏然凝结,就一直保持在「活着」的那一瞬间.

    制成面具的木质不易辨认,横疏影过惯了豪奢日子,甚至见过许多价值连城的珍贯木料,其中却无这般轻薄坚韧的质地.面具厚只分许,入手却不像同等大小、厚度的纸片或布疋,虽然不到「重」的地步,剎那间却有「微微一沉」的错觉

    那是戴在脸上时会觉得安心、彷佛被什么东西保护着的感觉.

    面具雕成一张细腻的女人面孔,柳眉杏眼,微噘的小嘴有一股野性之美.与精致的面刻相比,上额两鬓却大刀阔斧,极端豪迈地乱凿起来,斫成一头狂野的狮鬃;粗暴狂乱、犹如树根般的鬃毛贴着鬓边伸入面颊眼角,形成虎纹似的奇异斑痕.

    倘若传说中的山鬼化出实体,该是这般模样罢

    横疏影第一次看到这张面具时,忍不住浑身颐抖,几乎以为是从活人身上剥制而成,如蜡尸面皮之类的鬼物.不过现在已不觉得可怕了,人就是这样,时日一长,什么都会习惯的.

    面具额间嵌有一枚小小的菱状突起,材质似是玉石一类,雕成一只竖起的眼睛模样,眼中却有两颗交迭的瞳仁,疑似眼白的部位填满抽象的青铜表号纹,模样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重瞳.」给她面具的那个人,曾经这样说:「传说中,目有重瞳乃成仙之兆.戴上这个面具,你才能成为我等姑射的一员.」

    「我们也算是仙人么」

    她记得当时自己双手抱肩、簌簌颤抖,奋力抵抗着地底岩洞中异常刺骨的湿冷水气.那是她平生第二次,那样的痛恨自己不懂武功.

    而「那人」只是冷冷望着她,眼洞里射出两道凛冽寒芒,彷佛她瑟缩在单薄湿衣下的诱人胴体什么也不是,并不比道旁的盐腌尸殍更加珍贵可口.她生平头一次或许也是唯一的一次觉得自己最骄傲的胴体在男人眼中一无是处,心中最后一处可以依恃堡垒终于崩溃.

    「死而复生之后,只有两条路可走;不是仙人,便是厉鬼.」

    那人说着,缓缓把面具罩在她的脸上,枯瘦的手指隔着眼洞为她抹去泪水.

    那粗糙刺痛的磨砂感,有着霜痕裂冻般的肤触与气味,还有一丝风化似的淡淡腐朽

    那,我们究竟是仙人还是厉鬼

    横疏影骤尔回神,咬了咬唇,小心将面具拿起,搁在一旁.

    今夜「那人」并未召唤,还不到戴起这张面具的时候.但那一刻很快又将来临.

    面具底下的青紫绸垫上,整整齐齐压着四条比女人尾指略细略短的铜管,管上的雕纹与面具额间的「重瞳」如出一辙,精巧的突起和凹陷密密麻麻地遍布整只铜管,管身上下各有一环,连结处设有活扣,可任意调整铜环的高低.

    她拿起铜管轻晃着,确定管中有极细微的液摇声,这才在铜管上拨得几拨,按照记忆将表面的凸纹移动到正确的位置.

    嵌在管面的凹凸起伏各自连结着管中的细小机簧,一旦未照步骤开启,又或以蛮力破坏铜管,管中贮藏的石灰与水便会立刻混合,瞬息间把当中卷起的菉草纸滚烂销毁.

    「喀答」一声脆响,横疏影将管面簧片悉数归位,从管隙弹出一根铜针似的小轴如画卷般拉出三寸来长的淡青脆纸.

    这种特制的菉草纸浸过药料,书写无须笔墨.她拔下发簪,簪尖划过之处,纸上便浮出藏青色的字迹:「琴魔虽死,其知犹存,暂在我手,尚未泄漏.赤眼无主,须先移出;尽速一会,以便定夺.」将面具上的重瞳摘下,竟是枚天珠雕成的印章,在菉草纸笺末端印上「空林夜鬼」四个篆字,暗红色的印痕宛若鲜血涂就.

    她将铜针卷回笞中,「喀答」一按,铜管表面就像是上了机簧似的一阵乱转,凹凸不平的诡异纹路又回复原初的散乱模样.这便是恶鬼们不,是「姑射」的仙人之间传递讯息的方式.

    铜管被放在后院花园的庭石间.

    孤伶伶的管子躺在嶙峋的石面,那僻静的一角掩在夜色林荫里,从远处只能看到一抹回映着稀薄星月的金属暗光.毕竟是见不得人的事,横疏影从不敢掉以轻心,披着大氅立在镂窗后头,静静等待.

    「我要怎么联络你」

    当时她曾如此质问「那人」,语出咄咄,彷佛想为先前的心怯扳回一成.

    「既是同盟

    乔叶散文集1笔趣阁

    合作,总不能老等着你来找我.若有万一、我该如何寻你」

    「利用鬼雀.」

    那人把「鬼雀」她猜想是那只精巧铜管的名儿交给她.

    「夜里,放在屋外无光处.」尖喙上方的眼洞里迸出寒月般的利光,说不出的冰冷无情.那是张鸟形的面具,钩嘴细目,过于精细的雕工有种活生生的恐怖.若非面具周围环着粗犷抽象的鸟羽刻纹,几乎让人产生「它是活的」的可怕错觉.

    「然后呢」

    「我会派使者将铜管取走.」

    她嗤笑出声,用轻蔑来掩饰内心那股莫名涌起的悚栗不安.

    「你的使者,决计穿不过白日流影城的五千精甲你」

    「记住,铜管附近不要有活物.猫狗牲畜、牛羊马匹,甚至是你的丫鬓仆役通通都别接近.地点越僻越好.」那人不理会她的软弱挑衅,背负双手,缓步雕开,背影明明还有人形,看来却一点也不像是人.

    「因为鬼雀饿将起来,什么都能吃落肚里去.」

    「鬼雀」她尖声惨笑着,笑到颤抖不止,在湿冷的岩洞中听来分外凄厉.「你说这只管子会吃人么真真是岂有此理」

    「铜管是铜管,世间没有铜管吃人这种事.」她已辨不清那人究竟走出多远、走向何处,余音却依旧回荡不止,追着逐渐变长、变淡的身影幽幽曳去,彷佛从岩壁中凿出来的隧道永远没有尽头,一直往脚下延伸,伸往无问无明之地

    「而鬼雀便是鬼雀.鬼雀饿起来,什么都吃得下去.」

    巨大的拍翼声从天而降.

    来来了

    横疏影揪着氅襟缩在墙后,一瞬间,难以言喻的恐怖感攫取了她,颤抖不休的双腿开始发软.她一动也不动地靠着镂窗砖墙,慢慢向下滑坐,只有清澈的双眸运牢牢盯着庭石的幽影之间,那从天而降的巨大黑影.

    那是一头异常庞大的赤眼乌鸦.漆黑的羽毛、漆黑的尖喙它不曾发出过任何叫声,因此横疏影无从揣想,但光是它拍击翅膀的声音就像是十几条大汉在风中挥动大旗,连盘绕在朱城山峡谷间的呜呜风咆都难以掩去.

    她牢记「那人」所说,始终不曾靠近放置铜管之处.

    但隔着十丈的距离来看,乌鸦的体型仍然大得骇人,远比多射司所豢养过的任何一头猎鹰都要来得巨大,尖锐的嘴喙犹如磨过的锄头,一双黑爪虬劲狰狞,上肢鼓起一团团肌肉;在横疏影看来,它随便一只脚爪都大过流影城里的猎犬后肢,那是轻易便能抓起一头小牛的恐怖身量

    怪鸦的肩颈部位环着一圈怪异的银毛,在月光底下闪闪发亮.有时它并不会立刻叼起铜管便走,会像巨人蹲在过小的凳子上一样,踞着庭石振翅摆头,横疏影忍着惊怖多看它两眼,赫然发现怪鸟连喙边的肌肉都特别发达,就着月光暗影看过去,觉得它似乎也有表情,就跟人一样

    「这是「鬼雀」原来这就是鬼雀

    无论偷看过多少次,都不能稍减目击时的震骇与恐惧.这这不是世间有的东西.而能役使这种怪物的,又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不是恶鬼的话,也只有仙人了.

    这种彻骨的恐怖感,一次又一次地增强她的信心,让她在戴上那张「空林夜鬼」的面具时,觉得世间无一事不可为.

    最后一定会成功的.「因为,我跟仙人站在同一边.」她背靠着墙,缓缓滑坐在地,双手环抱着的浑圆香肩簌簌发抖,低声对自己说,直到发顶没于窗下,什么都看不见.

    不,只消有这张姑射之面,我我也是仙人

    她死咬着颤抖的嘴唇,忍不住露出微笑.蓦地,龙卷风似的巨大呜呜声旋绕,一片暗影倏地滑过镂窗,淡薄的月光乍隐倏现,庭中林叶沙沙动摇.但屋外明明很难得的,一点风也没有.

    石上也是.什么都没有.

    耿照睁开眼睛.

    漆黑的大通铺里,就连伸近到眼前的手指轮廓也看不清,只能清楚感觉到掌心透出的那股潮湿热劲,就像把脸凑到洪炉前似的.四周,粗重的鼾息声此起彼落着,空气里充满浓重闷湿的男子气味,彷佛兽褴一般.

    这是整间寝室中最僻的角落.

    寝室两端有门,分列于两侧的靠墙长卧铺,一侧从前门延伸到后门来,另一侧却短少了六、七尺的榻面,在后门之前便收了边,留下一个露出夯平泥地的空间来,原本是想摆些桌椅之类的物事;后来约莫住得挤了,便将六条破旧板凳并在一块儿,勉强又架出一张低矮不平的「床」来.

    耿照年资既浅,与另一名弟子挤在板凳床上同睡,两个多月来也渐渐习惯.

    板凳床挨着墙,离地又近,透着一股阴冷的霉味.夜里无论是谁起床解手都得经过,有时黑灯瞎火的,一不小心碰着板凳脚,那些个年长的弟子抬脚便是一踹,啐痰咒骂.刚调到前堂时,耿照经常在睡梦中惊醒,然后睁着眼直到天亮.

    「怎么又发恶梦啦」背后一阵低声咕哝,轻微的震动透背而来,恍若呓语.

    耿照微感歉咎,只是凳上的空间十分狭小,两人均是枕臂贴背、侧卧而眠,并无摇头转身的余裕,悄声道:「没没有.」那人「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也不知是谁被吵醒了,哑着嗓子低吼道:「肏他妈的日九你再给老子吠一声试试」呼的一声扔来一样物事,似是鞋袜外衣之类.

    寝室虽大,但二月天里夜晚犹寒,窗牖多半闭起挡风,那人稍一嚷嚷,满屋的人倒醒了三两成,纷纷咒骂:「吵什么吵还给不给人睡觉」起头的那人被风一吹,脑子清醒大半,自知理屈,兀自嘴硬道:「哪里里是我是日九那厮捣乱你们啰唆什么」

    睡在前门边上的鲍昶是执敬司的老人,是这间庚寅房里年纪最长、职级最高的弟子,大伙儿都说内堂早傅出风声,说他今年有机会能升上「行走」一职,像何煦、钟阳他们一样跟在二总管身边办差,都对他巴结再三,言听计从.

    「鲍昶揉着眼睛披衣坐起,也不点灯,隔着满室的漆黑,远远叫道:「好了,都给我闭嘴.不睡的,通通给我出去数星斗,数清了再回来睡」众人这才噤声.

    而先前嚷嚷生事的那人名唤文景同,是山下王化镇的仕绅之子,有个叔叔在平望都做官.家里送来流影城听差,所图不过资历而已,只消在执敬司待上一年半载,便算「曾在王侯府中行走」,将来不管进京考武举,或托乃叔在军中谋职,都与白身大大不同.

    有家世撑腰,整间寝房里只有他不怕鲍昶,兀自叨叨絮絮,不肯罢休.

    鲍昶蹙起眉头,犹豫不过一瞬,隔空叫道:「耿照、日九,你们俩都出去.」众人一愣:「干耿照底事是了,也只有他才会同日九说话,那两人原是一挂的.」

    「文景同听他当机立断,同时逐出二人,倒也有些意外,一口气顿时馁了,恶狠狠地撂话气长孙胖子,再让老子听到你吠,小心你的狗腿」倒头蒙被,故意大喷鼻息,周围无不皱眉.

    耿照还待分辩,被唤作「日九:「长孙胖子」的弟子已拥被起身,裹着棉被的身躯更显臃肿,趿着一双陈旧的厚底黑布靴,一只手探出棉被掀开门帘,啪答啪答地踅出了后门.

    耿照叹了口气,跟着披衣行出.

    他双目渐渐习惯夜色,屋外星月皎然,反比室内明亮.见长孙日九裹着棉被,走到院里一株大树坐下,活像是一条大胖白蚕,不觉失笑,信步走到他身边坐下,并肩仰观星斗.

    「还发恶梦」日九变戏法儿似的从树影里摸出一个溺壶,仰头便饮.

    耿照瞪大眼睛,见他津津有味地灌了几口,瓶口往耿照鼻尖儿下一递,扑面竟是一阵甜糯的米酒香.

    「哪儿来的酒」他不假思索,顺手接过灌了一口,只觉甘甜香滑,极是顺喉,酒味却不甚强烈.就着月色一瞧,壶中所盛浓如豆乳,色泽细白,又与山下酒铺常见的白酎烧酒不同.

    日九瞇着小眼睛耸肩一笑,拎过溺壶就口.

    「喝你的罢管这么多做甚」过了一会儿,才咂嘴抿笑:「半山腰上的猎户自酿的,说是用糯米蒸熟了,掺几味炮制过的熟果做曲.滋味还不坏罢小心点喝,别以为没啥酒味儿,后劲可厉害得很.」

    横疏影遴选所部的标准相当严格,除了家世背景,读书写字、骑射武艺等自不在话下,还须生得昂藏挺拔,仪表堂堂,丝毫不逊于指剑奇宫的择徒条件.放眼当今执敬司里,唯二不符合标准的,只有耿照与长孙日九.

    耿照虽有张天生的娃娃脸,可万万称不上俊美.

    他个小结实,寡言、木讷,不爱交际,就连长年待在洪炉边所造就的黝黑肌肤等特质,都像极了铸炼房里打铁的粗鲁匠人这恰恰是执敬司那些出身大户的权贵少年们最最看不起的类型.

    而长孙日九的情况则比耿照更加凄凉.

    他进流影城第一天,往织造司领取衣袍鞋袜时,办事的老差员只瞥了一眼,劈头扔来两件单衣、两件外袍、两件裤子从头到脚,什么都是两件两件的扔.

    「自本城有执敬司以来,没用过你这样的货色.」老差员乜着他哼笑:「劳您小爷的驾,自个儿把两件缝成一件罢.多了一件的料头,没准能把您的龙体给塞进去」领他前来的执敬司弟子率先大笑,厅堂里投来无数轻蔑目光.据说日九也跟着呵呵傻笑,将不合身的衣衫整包揣在怀里,什么话地没说.

    这个笑话流传许久,每当有新人来就会被提起,以致耿照短短两个月内,已在不同场不同人嘴里听过不下十遍.

    「后来,你是怎么拿到衣服的」跟日九混熟后,有一次耿照忍不住问.

    「花钱买呀」日九耸肩一笑,模样满不在乎.「我娘给我带了一百五十两进流影城,不到三个月就花光了,我还嫌花得不够快哩等他们确定我里外一个子儿都没有,找了个借口吊起来狠打一顿,往后就安生啦谁也没再打过我的主意.」

    长孙日九在执敬司没什么朋友,他生得白胖,一对瞇起的凤眼几乎不见眼瞳,不管什么时候都像在打瞌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马背还得踩小马扎子,稍微跑得远些,立刻上气不接下气,活像去掉了半条命.

    武的不行,长孙倒写得一手好字,还能打算盘.每月前堂关帐前,长孙总会消失几天,然后才又红光满面的出现,问他去了哪儿,也只是神神秘秘笑着,绝口不提内情.

    关于此人的来历,众人都说不清.他自称是南方鼎鼎大名的诸侯、穷山国长孙氏出身,说话却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任谁听来都像是瞎扯的鬼话.他的名儿里似有个旭字,执敬司的老人故意戏耍,将「旭」拆成日九,当作绰号叫着玩儿;「日九」二字以南陵道的土腔发音,与「入狗」无异.

    耿照弄懂后颇为不豫,倒是长孙本人一点也不在意.

    「人家说你是狗,你便真是狗么」他耸了耸肩.「在这儿讨生活一点不难,遇到什么事解决不了的,一律说小人知错.他们爱干什么就随他们去,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寒夜料峭,两人并肩倚坐,那把溺壶传来传去,不觉喝完小半壶.

    「对不起.」过了许久,耿照低声道.

    「啊」长孙日九接过陶壶,愣了片刻会过意来,摆了摆手.

    「你傻啦旁人找你麻烦,几时还看黄历挑日子说白了,二总管派你去断肠湖那种好地方,你竟敢夜不归营,听说带了几个漂亮小妞回城,还摆了巡城司一道你小子这般轰轰烈烈,我们只能在这儿穷嚼蛆.别说文景同,我都想找点什么事儿,非弄你一下才舒坦.」

    耿照想想也是,不觉苦笑.

    长孙一把抢过陶壶,笑得不怀好意.

    「别想白喝,这酒里我动了手脚.」他手摇溺壶,说得一本正经,扭动的大白被筒活像条胖毛虫.「本山人只消念个咒,尊驾满肚子好酒即刻变回原形.我尿足了两天才有这么一大壶,你小子可别糟蹋啦.」

    耿照抱着肚子揍他一拳,明明手上没怎么蓄力,仍揍得长孙弓成了一只活饺子.月下两人各自弯腰,咬牙不敢发出声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笑憋得浑身大颤.

    最后,耿照还是把在水月停轩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连其后遇上胡彦之、两人携手制服万劫一事也未曾遗漏;除了在红螺峪里与染红霞的旖旎情事之外,可说是交代得最为详尽的一次,较横疏影的版本有过之而无不及.长孙日九边喝边听,不知不觉干掉了一整壶,啧啧称奇,片刻才道:「这妖刀太恐怖了,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东西难怪你小子发恶梦.」

    长孙猜错了,耿照想.尽管睡得很晚,其实他一夜无梦.

    想着想着,面色不觉凝肃,望向远方渐渐浮白的山棱线.

    什么都梦不到,正是他恶梦的来源.

    耿照向来多梦.

    来到流影城后,他时常从恶梦中惊醒,醒来时浑身酸痛,彷佛梦里的那些追逐、砍劈、刀光剑影都是真的,以致脱离梦境多时,仍在肉体上留下印记.有时七叔教的打铁诀窍太过艰难,一时三刻学不来,却能在一觉后忽然贯通,有些七叔明明未曾传授,只是依稀在梦里见过,一学便能上手

    他盼望能在一宿之后,多想起一些与「夺舍」或妖刀相关的事,但脑海里却空空如也,反倒是妖刀万劫肆虐过后的血海惨状异常清晰,还有碧湖那雪艳到了极处的诡丽身形,怎么也挥之不去,彷佛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可恶」

    耿照抱着头,屈膝颓然坐倒,突然有股冲动想要把一切都告诉长孙,不想再独自守着「夺舍」的秘密,以及那种如海一般无边无际、无所着力的无力感

    长孙日九只看他一眼,忽然倒头侧身,便如往常一般,把圆滚多肉的背门对向了他.

    「你」黏腻的咕哝声似有些温湿酒意,自称南方侯爵之子的北方少年蜷起身子.舒服的睡姿几乎让人误以为他身下不是一片露水打湿的杂草野地,而是铺着厚厚兽皮的柔软床垫之类.

    「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什么左右时局的大人物罢那种事留给上头的人去做就好,用不着我们出头.」

    「我」

    「就算妖刀大杀四方,排队也轮不到我们去死.你觉得,妖刀会杀到龙口村这种乡下地方的机会有多少」

    耿照一凛,忽尔无话.

    「剑能杀人,豆腐则不,你会不会说豆腐比刀剑无用」长孙日九背对着他嘟旷着,舒服得卷成了一整团.「无用之用,也是一种用途.掺和菜蔬煮一锅清汤,刀剑比不上豆腐妖刀什么的,自有那些个大人物担待,你小子只管照看你阿爹、阿姐,其他就甭操心了.」

    「你说的「无用之用」,也包括「夺舍」么

    琴魔前辈舍命托付的,岂能说不管便不管这一切没你说得那么容易.你要是知道真相的话,就

    耿照正想开口,又被长孙日九的惺忪睡语打断.

    「别,什么都别说.」他嘀咕着,声音渐渐沉落:「这样明天二总管问起来,我就不用说谎了.我当豆腐当得很开心,一点儿也不想有什么出息,你小子也一样,耿照想想你阿爹和阿姐.」

    阿爹和阿姐.

    我都同二总管说了,她还问什么

    就算要问,又怎么会是问你

    耿照满心疑惑,身旁却已传出如雷鼾声.长孙日九和耿照最大的不同,在于长孙无论何时何地,总能睡得很香很沉;即使黎明将近,那怕只是多睡一时半刻,长孙日九也绝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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