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湖阴城郊,断肠湖南岸.

    簷前雨瀑飞泄,打得湖面云气蒸缭,像是凭空拉起一块雾溶溶的垂帘吊子,将屋里屋外分成两个世界:淅沥声里,更显出榭中那怕人的静.

    「这雨下得跟天塌了似的.」帘纱飞卷,身穿湖蓝绸裳的少女叹了口气,曼倚危栏,剥葱似的指尖轻抚红鞘,刹时连长剑也变得迷离梦幻起来:「黄缨,你说我们死在这样的雨里好不好一切朦朦胧胧的,多美啊」要死你去死好了,她心里想.

    被唤作「黄缨」的黄衫少女拧腰舒臂,打了个轻促的呵欠,眼里漾着一抹慵懒的浮亮.蓝裳少女没等她接口,又转头沈溺在雨景之中,明眸含雾,满脸自伤自怜的神气.

    「我可不想死.」

    黄缨架起一双浑圆姣好的腿子,嫩黄尖儿的弓底绿绣鞋恣意扳平,活像头餍足的猫.在「水月停轩」的众弟子之中,黄缨的样貌不算出众,不过胜在眼媚声甜:单说腿股之美,也少有人能与她的匀润紧实相比,可惜在这种全是女子的地方,只能引来同侪的排挤妒恨而已.

    她翻过几本春宫图册,常偷听那些叮叮噹噹赶着骡车、冒大风雪往断肠湖送薪炭的粗汉们猥笑,知道男人要的是什么.漂亮脸蛋有甚用生在颈子上头,还不是你看旁人也看男人喜欢的是衣底下裹得严实,只能剥开了自个儿看的东西

    可惜掌门不是男人.

    黄缨时常掠过这样的念头,心中不无喟叹.

    水月停轩虽有个「轩」字,可不是一方小楼,而是断肠湖南首屈一指的剑派.

    断肠湖南岸岩盘坚硬,照岸平浅,礁石潟岛罗列,於其上筑起亭台楼阁,飞桥衔接,下可行船:环外修起空心堤坝,设闸管制进出,便成一座广衾的临水庄园.水月停轩数代经营,大半精緻的楼宇飞在湖上,湖景入园、园入湖中,从来便是东海道的胜境.

    这座水风凉榭位於园中僻静处,离岸虽不甚远,却是三方孤悬,只有一条蜿蜒的覆顶飞簷九曲廊与岸上的菱舟香院相接,亭阁四面透空,以屏幔相隔,湖风一起满室沁凉,故尔得名.

    「本姑娘还没嚐过男人的滋味呢可舍不得死.」黄缨轻舐唇瓣,抚着右眼眼角的小痣,笑容薄有几分衅意:「我说咱们家的采蓝姑娘成天寻死觅活的,莫不是跟哪个名门俏郎君好过啦,此生无有憾恨了呗」

    那蓝裳少女采蓝听她说得粗鄙,不由得蹙起柳眉,索性扭头不理.

    「本门第五不第四美貌的采蓝姑娘,非三大剑门的才俊不能匹配.」黄缨越说越是兴起:「埋皇剑塚里不是书獃就是白鬍子老公公,不好不好:指剑奇宫的莫三、沐四公子是够俊的了,可惜风流薄倖,别要坑害了咱们家采蓝.哎呀莫非蓝姑娘看上了观海天门的小道士」

    采蓝气得转身要拧,黄缨又叫又笑直讨饶:「不玩啦、不玩啦一会儿给红姐撞见又要罚.」

    采蓝圆睁杏眼:「干我什么事都是你,净胡说什么第四第五的碧湖她还在呢」她连嗔怨都细声细气的,忽一瞥屏风里的笼纱绣榻,立时闭上了嘴,垂颈敛睫,眼梢儿却有些飘转.

    碧湖死了,你便能排上第四美貌么

    黄缨斜眼乜着,心中冷笑.

    水月停轩共分为四院,只有掌门亲授的衣钵传人能担任院主,又称「掌院」,身份自然与诸女不同.人所皆知,水月停轩的当代掌门「红颜冷剑」杜妆怜只有三位入室弟子,第四院菱舟香院的闺阁镜台迄今仍无主人.

    采蓝当然不算倾世美貌,顶多就是清秀而已,那身皮包骨的有甚好看黄缨暗里一啐,满心都没滋味.

    谁教人家采蓝姑娘出身祈州富户、上过几个月闺塾,平日一听到「男人」两字便皱眉,浑身上下都是轩里爱的调调没了碧湖,人人都说采蓝能做掌门的第四弟子,这阵子突然殷勤起来,连餐前午憩都有来捏手寒暄、送茶汤绣包什么的,瞧着黄缨直犯噁心.但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

    掌门人十几年来净闭关,八年前偶一出停,便收了任宜紫那个贼贱丫头做嫡传弟子,还指派了专门的丫鬟和老妈子服侍.明明是同年入门,这会儿她们都得恭恭敬敬喊她一声「三掌院」啦不过就是生了张桃花脸蛋,人前装得倒挺斯文,骨子里和她们有什么两样

    黄缨心里一边嘀咕,慢条斯理地踅到了油竹榻边,揭开纱帐坐下.

    锦被里一名仅着小衣、重纱包头的少女,全身裹得直挺挺的,裸露的脖颈带着蜡样的白,锁骨活像两枚绷着青筋的铜杈子:黑发散在大红色的荷鸯绣枕面上,被彤艳艳的烛火一摇,竟比渗出纱布的血渍更加怵目.黄缨伸出手,五只幼细的手指穿入少女发中,顺着青丝慢慢梳爬,梳着梳着又凑近些个.

    「你你这是干什么」采蓝的声音绷得又细又紧,隐隐有些发颤.

    「照顾她呀」黄缨抿嘴回眸,笑得不怀好意:

    「红姐让咱们来,不就干这个忒你没情,也不来瞧瞧人家.」

    采蓝面色发白,半晌才捏着桌角窝下,背颈有些僵.

    「我我坐这儿就好.」

    黄缨暗自冷笑,凑到昏迷不醒的碧湖耳边,两瓣咬红似的樱唇轻轻歙动,一边斜乜着桌畔的采蓝.采蓝又紧张起来,浑身发抖,揪着桌巾的手背绷得惨白,隐约浮露青筋.

    「你你同她说什么」

    「我问她还记不记得」黄缨朱唇一抿,嘴角微扬:「是谁,在她脸上砍了一刀」

    电光骤闪,雷声轰隆震耳,像落在栏外湖中似的.采蓝惊叫起身,踢得腿下那只覆绣莲墩翻倒在地,腰鼓式的浑圆墩腹触地滚动,突如活物一般,一路斜滚到了门边槛.

    「你这般胡言,我同红姐说去」她气得粉脸煞白,这两句说得切齿,转身便要拎伞.

    「去啊记得早些回来.」黄缨灿然一笑:

    「要是碧湖醒了,想说说当日的事儿,你可别不在场.」

    采蓝倏然停步.一会儿回神,纤细的身子挨紧竹墙,慢慢弯腰,咬牙将绣花软垫揣在怀里,摸索着扶起莲凳:颊畔抖散几络鬓丝,神情倍显淒艳.

    那天碧湖独个儿撑船出闸时,只有她和采蓝偷偷跟着.

    后来后来怎么了黄缨轻抚额角,揉着自颅底迸出的、那针攒冷刺般的疼,试图把糊掉的记忆甩将出来尽管半月以来,这么做似乎毫无效果.当日黄缨醒转之时,才发现连同自己在内,三个人都卧倒在菱舟香院的后花园里,一道淒惨的刀痕从碧湖的眉角斜跨下颔,将那张标緻的瓜子脸蛋硬生生劈裂成两爿.

    她还记得自己楞了一愣,就这么失声尖叫起来,俯在一旁的采蓝动也不动,如同死屍一般.

    是谁闻声赶来、又如何将她们带离现场,坦白说已不复记忆,但黄缨清楚知道决不是自己干的.如果她也有碧湖那样的美貌,兴许绣榻上躺着的就不是一人,而是一双了这念头着实令她胆寒了一阵,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黄缨很快便觉得可笑起来.世上有种人是没法做坏事的.

    她还住黄泥沟老窝子的时候,家里有九个兄弟姊妹,连吃饭都要争抢:隔壁狗子他妈可怜她一个女娃儿抢不过,瘦得乳脐贴背,不时偷偷带进自家的灶房,塞半张麵饼、剩俩饽饽什么的.

    小黄缨一拿到吃的便钻入桌底,拼命往角落里蹭,一股脑儿的将东西塞入嘴,生怕被其他兄弟姊妹挖了出来.狗子他阿姊老骂她「贼贱丫」,那神气活像瞧着阴沟里的小猫小狗,从过家家一直骂到出嫁.

    狗子家的太爷争气,留下了一点薄产,儿女都养得白润,狗子他阿姊更是出落得十分标緻,腰细腿长,肌肤像是匀上了粉似的,一出汗就显得特别腻白,犹如蒸熟磨细了的甜藕浆.黄泥沟的小伙子们成天在附近探头探脑,阿姊却早有了心上人.

    那日,小黄缨又溜进狗子家灶房找吃的,忽听蓝布门帘外一阵窸窣,她悄悄掀开一角,却见一名身材高大、穿着贵气的青年男子与阿姊黏在一块,两人磨磨蹭蹭,不多时便廝缠到了炕上.

    男子生得一张白净面皮,丹凤眼、挺鼻梁,双眉斜飞入鬓,比起黄泥沟那些个做粗工的黝黑男人,不知好看了多少倍,瞧得小黄缨心口突突直跳,不知怎么忽然酸刺起来,益发恨上了阿姊.

    那时阿姊双颊红扑扑的,眼角直要滴出水来,比平时还要美上几倍.男子净拿口鼻磨着她的颈窝,大口大口嗅着领间的体温气息,一只大手揉着阿姊的胸脯,片刻又探入襟里.阿姊的襟扣被扯脱开来,袒出一大片雪白酥腻的肌肤,沃腴间丘壑起伏,男子抚过之处都留下密密的汗渍,分不清是谁濡湿了谁.

    阿姊猫叫似的轻哼着,左手软弱推拒,右手的食指却啣进了润红的唇瓣间,小巧的贝齿忘情地咬着.男子颇受鼓舞,大大扯开阿姊的襟口,掏出一只雪润润的油乳尖笋,一口噙着顶端的蓓蕾嫣红,吮啜得滋滋有声.

    阿姊这才真正紧张起来,身子一弓,揪紧了炕上的棉布被单.

    「别痒呢好好羞人」她娇娇的埋怨,轻喘不止,混杂了气声的语调恍若呻吟.男子依然故我,揉得硕肥的乳肉溢出指缝,原本浑圆挺拔的乳廓在五指间恣意变形,沾满晶亮唾沫的乳首勃挺如小指指节,骄傲地向上翘起,随着颤抖的娇躯不住轻晃.

    「妹子不愧是做惯庄稼的,身子好结实.」男子嘴上逗她,突然一把握住乳房,实实的抓了满掌:「啧,这宝贝居然这般弹手」

    阿姊又羞又气,偏生疼痛里又有几分恼人的舒爽,一时被摆佈得全身酥软,片刻才紧抓着他的手不让继续,恨声轻喘道:「你你看不起我家种庄稼,这这般欺欺负人在在我们这儿,人人人人都说我比比官家比官家小姐漂亮」

    男子哈哈大笑,转移阵地,将手探进她腰里.阿姊害怕起来,死命夹紧双腿,颤声道:「阿哥别我阿爹回来撞见,要打死我的」她长年劳动,力气不小,当真不依起来,男子也难越雷池一步.

    他凑近阿姊耳畔,滚热的喷息吹入她敏感的耳蜗,笑得一脸坏坏的:「妹子乖你若依了我,阿哥让你做真正的官家夫人.」阿姊浑身一颤,屈起的膝盖慢慢放平,顿时瘫作一片.

    男子赶紧褪了她的裙褌,解下腰巾,将两条细白的长腿大大分开.小黄缨看得脸红心跳,只见阿姊双手捂着脸,全身抖得像打摆子似的,雪白的腿间一撮醒目的卷曲黑茸,下头两瓣细肉活像是一开一阖的鲤鱼嘴,油亮亮的润着一抹水光.

    男子忙不迭的褪下裤衩,衣摆一撩塞进腰带,连鞋袜都没脱,缠着膝弯间皱成一团的裤管扑上炕去,惨白少肉的屁股挤开阿姊的大腿,就这么和身一沉

    阿姊惨叫一声,两条白腿紧缠着男人的腰,十指都陷进他的背心衣里:从黄缨这头瞧不见她的神情,只觉得那声惨呼惊心动魄,后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听见阿姊的声息,彷彿是断了气.

    男人「嘶」的一声仰起了头,呲牙咧嘴的模样不知是疼痛还是享受,不过稍停片刻,立刻大耸大弄起来.「阿阿哥疼疼」起初阿姊还雪雪呼痛,不知过了多久,哀唤声渐次平息,喘息却慢慢变得粗浓,偶尔还夹杂着几下娇娇的轻哼.

    小黄缨只觉两人下身半裸的模样说不出的丑,反不如调情时令人心猿意马,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直到男子大叫一声,浑身僵直,旋又软软的趴倒在阿姊身上.

    他起身穿好裤子,阿姊连忙摸出一条巾帕,咬着牙往雪嫩的股间一抹,帕上一片深渍染开,令人怵目惊心.「我们好过了,阿哥若不要我,我我也不活啦.」阿姊捏着帕子,趴在男子怀里,说这话时双颊晕红,两只眼睛水汪汪的.男子极力拍哄,说上许多蜜语甜言.

    原来这样便是「好过了」看来挺丑的.小黄缨歪着头想,心中不无安慰.最好阿姊遇上骗女人身子的无行浪子、江湖郎中,活该她白疼一场

    那男子却不是言而无信之徒,没过多久,便央人前来说媒.狗子家的太爷听说是前庄的郑家大户看上了女儿,乐得合不拢嘴,一口答应了下来.左邻右舍都说:「早知道你们家丫头不是庄稼人的命,这会儿真成了员外媳妇儿啦」纵有眼红的,这当口也都闭上了嘴,以免惹上放租的郑员外老爷.

    黄缨跟着母亲到狗子家贺喜,阿姊看都没看她一眼,一迳忙着拣布做衣裳.

    黄缨终於等到阿姊上花轿的前一夜,拿着母亲帮人做针线活的大剪刀溜进屋里,就着熟睡的狗子阿姊额前,慢慢将浏海贴鬓剪掉.她的动作很轻,一次只剪一点,足足剪了一整夜,磨利的剪刀开阖如水,说不出的熨贴爽润.

    后来听说阿姊疯了.迎娶队里的长舅一见,说是「鬼剃头」,遇着都嫌晦气,谁还敢要这样的阴女花轿连黄泥沟的地坪都没放落,掉头便走.舍黄缨麵饼吃的老大娘很伤心,终日以泪洗面,从此一大家子果真倒了楣:老太爷、狗子几兄弟接二连三的走,老大娘却始终拖了口气儿,瞎婆子守着窗牖破落的祖厝与疯癫女儿,左邻右舍都避得老远.

    黄缨觉得老大娘挺可怜,然而一想起那夜落剪的滑顺手感,仍不觉轻笑出声,旁人都当她傻了.她从不后悔剪了那一地乌溜溜的发:这会儿,看谁才是贼贱丫可采蓝不行.

    她那种人,只有在鬼迷心窍的时候,才能干出平常想都不敢想的事,心魔一过就怯了,活像只被猫叫声吓傻的金丝雀,打开樊笼也不得飞.黄缨觉得有意思极了,甚至夜夜祈祷,请求老天爷教碧湖死前能睁开眼来,就当着采蓝的面儿,哪怕只有一瞬也好,这可多有意思

    原本她数着日子,暗算采蓝能捱到哪一天,没想观海天门、指剑奇宫、埋皇剑塚也接连发生门人惨绝刀下的大案,又传出什么妖刀妖魂作祟的说法这下可好,连碧湖也一并算了去,「妖刀复生」、「妖刀对上四大剑门」的耳语蔓延开来,传得整个东境武林沸沸汤汤,水月停轩上下戒备,谁都没疑心到自己人身上.

    水榭外电光一闪,焦雷迸落,采蓝低头掩耳,苍白的脸映得一片惨青.

    纱幔飘扬间,黄缨看见九曲桥的彼端有条模糊黑影,形象看不真切,似乎是个佝偻的高大男子,又像身上架着粗樑椽柱似的,感觉十分怪异:眨了眨眼睛,却什么也没瞧见.她心头一紧,「咕噜」嚥下津唾,悄悄探近碧湖鼻端,触手微感湿热,不由得松了口气.

    菱舟香院那头层层戒备,更有被暱称为「红姐」的二掌院「万里枫江」染红霞坐镇,黄缨平日大老远瞥见这位督课严格、冷言冷面的掌院师姊,便慌忙绕路避开,此际却反而觉得心安.要说有人能无声无息,就这么越过大名鼎鼎的「万里枫江」染红霞手中之剑,又有在湖上曲桥倏忽消失的本领,只怕放眼东海四大剑门,再也没有一处安全之地.

    世上有这样的人么鬼还差不多.

    鬼也不怕.这儿还有个凶手呢,多煞气啊想着想着,恼人的头疼似乎消失了.黄缨乜着闭目摀耳的采蓝,旋又轻笑起来.

    东海道,瞻州首治湖阳城

    城外,荒野之上.

    破败的古庙屹立雨中,漆着「五威灵光」四个泥金大字的木匾被吹得咿呀作响,似将坠落.

    庙中灯火通明,宽敞的大殿雨漏淅沥,原本横七竖八的圮砖已被移至一旁,龟裂的青石地板洗刷乾净,绘满硃砂符籙.扭曲的血红文字或断或连,盘了整整三大匝,几乎佔满整座灵官殿的地面.

    符文的正中央,置着一座奇异的囚笼.

    四方形的铁笼放在一辆八轮板车上,笼子顶端与相接的三面以精钢铸就,造得紧实,剩下的一面却是半朽砖墙,墙上佈满蜂巢般的败孔.囚笼底部是块厚逾尺半、边缘参差的大石板,整座笼子简直就像凭空挖起两爿屋角、其余四面砌起钢条似的,接点俱都浇铸封死,通体竟无一枚活扣.

    铁笼虽然奇怪,但也只是奇怪而已:若有东海道的武人途经此地,见了庙里的人马阵仗,怕才要大惊失色.今日,在这小小的荒野圮庙里,东海三大剑门埋皇剑塚、观海天门、水月停轩的人通通都到了,三拨人马各据一方,正等待着迟来的第四方代表.

    许缁衣叹了口气,望着庙里摇晃的炬焰微微出神.

    水月停轩门下,姿容、身段,乃至气质谈吐,无一不是精挑细选.身为水月一脉的大弟子、代理掌门职务近十年的许缁衣,按说应该是艳冠群芳才对:然而对初见面的人来说,绝对不会想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她.

    事实上,纵使随行的水月弟子们有如春兰秋菊,各擅胜场,这位肤白胜雪、黑衣素净的代掌门一入庙中,就再也没其他门派的男弟子敢投以唐突的眼光.她从容率众来到殿中一角,所经之处,他派男子莫不低头垂手、悄悄退开,彷彿多看一眼都是亵渎了观音佛祖.

    许缁衣并没有出家,但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自十九岁代掌门务以来,她从未配戴过一件首饰,没穿过任何颜色的花衣裳,不曾出游享乐:在四家盟会的场合,她没说过一句多余的玩笑话,除了盟务,就只谈剑法武功.

    要让一名当年仅有十九岁的无名少女赢得武林同道的尊敬,使她令出有依、言出得践,这样当然还不够,许缁衣另外做了很多很多的事.

    只是这种一丝不苟、毫无转圜的执着,却为她竖立起极为超然的「高度」:十年来只穿黑衣、每餐两碟素菜、每日抄经一卷在精明善治、剑艺超群的形象之外,维持着异乎常人的生活自律,无疑能使许多人顿生自惭.

    有件逸闻一直在东海道武林间流传,为人津津乐道:即使许缁衣从未要求,但只要有她的场合,其余三大剑门之人绝不饮酒,这是连其师杜妆怜都不曾有过的特殊礼遇.

    许缁衣不是圣人,甚至不是出家人,她很清楚自己只是一个女人: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剑法很好、又握有权力的女人而已,但她从不吝於利用这额外得来的影响力.

    今夜,她由衷希望这样的影响力能派上用场.

    殿外雨坠如天倾,在铺天盖地的淅沥声里,一阵龙吟般的清啸突然透雨震入:啸声到处,簷前水濂分迸开来,雨水被音波一阻,涟漪般四向荡开.

    众人胸中气血鸣动,功力弱的不由一晃,小退半步,倚墙调息回复.

    琴魔来了

    许缁衣闻声凛起,心知指剑奇宫若派此人前来,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啸起风摇,殿中几十支火炬劈啪作响.越过笼荫人影望去,在大殿另一头,埋皇剑塚的副台丞「朝天金锁」谈剑笏蚕眉蹙紧,紫膛阔面上虽无表情,额际却有汗光,显然心思也转到了同一处.

    「遍履城山不求仙,独羇花月欲穷年:一罢掷杯秋泓饮,胜却青锋十三絃」

    朗吟声里,「渌水琴魔」魏无音跨过朱漆高槛,手拈长鬓,一双斜飞凤目迸出精光,眼角深痕如刻,密逾蛛吐.身为指剑奇宫硕果仅存的「无」字辈长老,那头银发乌鬓的异相正是修为深湛的证明,堪与背后的焦尾乌桐琴并列「渌水琴魔」的两大特徵.

    另一边的角落,几十名身披缟素的道人怒目相对,露出悲愤的神情.

    领头的中年道人一袭飘逸宽袍、环肩半袖,腰系犀角玉带,足蹬饰珠银履,鹤氅之下金织彩绣:虽作道士形制,却像是宫观壁画里的羽化神仙.随身更有八名杏衣道僮簇拥,手捧香兽经卷、长短木匣等,排场远比身为水月停轩代掌门的许缁衣讲究.

    中年道人瞇起一双湿润漆黑的大眼睛,捋鬚冷笑:「魏老师好深厚的内力琴魔之名,威震东海,果非倖致.等会儿滥杀四门无辜的大凶人来了,还须倚仗魏老师神功,一力击杀」

    魏无音置若罔闻,锐利的目光如剑一般环视场内,当者无不悚然.道士群里年纪较轻、修为尚浅的,被他锐目一扫,身子不禁微晃,霎时间竟有些足痠脚软.

    琴魔来回扫了几遍,冷冷一哼,迳向许缁衣颔首:「代掌门既来,烦请代为问候尊师,就说老夫年衰体迈、剑艺凋残,杜掌门出关之后,烦请尽早前来印证,免生遗

    俏太妹笨闯媳妇关笔趣阁

    憾.」许缁衣淡淡一笑,却未接口.

    那中年道人被他晾在一旁,面色倏寒:但也不过一瞬而已,旋又冷笑.

    「魏老师这般避实就虚,莫不是理屈了罢」

    东海四大剑门之中,除水月停轩一家尽是女子,极少参与斗争之外,指剑奇宫、观海天门都是长踞东海百数年的势力,明争暗斗,无日无之,恩与怨俱是一笔烂帐,算也算不清:若非还顾忌着埋皇剑塚的老台丞萧谏纸,冲突早已爆发.

    埋皇剑塚虽列剑门,却是朝廷派在东海的司礼机构,负责统筹天子东巡祭天诸事宜,正式的名称是「东海道行司礼台」,内设台丞一名,同内台令史正三品,台内连副台丞、秉笔、院生等都领有品秩俸禄.

    尽管江山易改,历朝历代为节制东海道,始终都保有「东海行司礼台」的机关设置,只是江湖人不理庙堂的繁文缛节,一律管叫「埋皇剑塚」.

    谈剑笏身为埋皇剑塚的副台丞,怎么说也算是东海武林同道的父母官,一见场面要僵,赶紧缓颊:「我有一言,二位且听.正是妖刀苏生,重又为祸,今日才请各家前来.按我家台丞的估算,今日妖刀必现身於此,少时还要请诸位齐心戮力,共止魔氛.」

    魏无音闻言转头,瞇眼一瞥.

    「萧老台丞今日没来」

    「这」谈剑笏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台丞尚有要务,不克前来.」

    魏无音一拈鬚茎,漫声道:「三十年前妖刀乱世之际,东海四大剑门、三大铸号、五岛奇英等莫不受害,牺牲无数,才将妖刀消灭.老夫与杜掌门等寥寥故人,苟活至今,可不记得当年萧谏纸有预知妖刀出现的本领.」他凤目一睁,迸出精芒:

    「莫说妖刀已灭,就算真又活转过来,萧谏纸几时与妖刀混得精熟,知道今日必来此间」谈剑笏哑口无言,一时答不上话.

    魏无音冷冷一笑,移开目光.

    「谈大人,你若不知,自好回转白城山,唤萧谏纸前来我那劣徒失踪许久,中间有些小人污言构陷,说他行凶杀人什么的.若教老夫知道是谁将小徒藏了起来,又或设计他不能出面自白,老夫绝不善罢甘休」

    那中年道人瞇眼哼笑道:「魏老师不必指桑骂槐,我观海天门若想与沐四侠过不去,犯不着赔上十二条人命.我听说妖刀中宿有妖蛊,持用者莫不迷失心性,魏老师的爱徒必是持了妖刀,才干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沐四侠若然有知,想必也是痛心疾首,魏老师不妨大义灭亲,也好为令高弟保住侠名.」

    魏无音倏地转头.

    「阁下东一句伤天害理、西一句大义灭亲,倒似我徒弟已坐实罪名,却不知目证何在」

    这一回轮到道人慢条斯理了.他弹了弹指甲,好整以暇的说:「指剑奇宫的不堪闻剑与雨漏更残两大绝学,都是缓杀慢死、取命於榻的厉害招数,敝门遇袭的十二人里,有七人当场毙命,余者几乎没有撑过三日的」魏无音正笑得蔑冷,忽听道人话锋一转:

    「天可怜见,有一人却幸而得存,为这桩惨案留下了目证.」轻轻击掌,身后的俩小道士抬出一张软榻,榻上之人纱布裹头,渗出黑涸血渍,气息几近於无,覆着白布的乾瘪胸骨已不见起伏.

    埋皇剑塚号称「剑史」,研考诸门剑艺如治经史,谈剑笏一见那人断息留命的徵兆,不觉一凛,抱拳道:「鹿真人,可否让我一观令徒伤势」中年道人一拂大袖,扭头道:「大人请自便.」

    谈剑笏趋前俯身,小心揭起白布,只见那人胸前一条宽如食指的伤口,由右肩斜向左胁,伤处皮肉翻卷,那还不怎么怵目惊心,两侧的瘀青却比手掌还宽,被周围惨白的肌肤一衬,彷彿披着一条酱紫色的宽幅绶带.

    这一记砍得胸骨微陷,令心、肺等衰而不死,伤者全身血流趋缓,宛若静脉,正是指剑奇宫的绝艺「不堪闻剑」.谈剑笏轻抚伤者肌肤,果然触手寒凉,凝血之兆,不由得蹙起眉头.

    中年道人得理不饶,冷哼:「谈大人见多识广,能否为本门做个公证,看看这断息留命的一刀,却是普天之下哪一门哪一派的手段」谁都知道此事绝不简单,但一时之间又瞧不出端倪,谈剑笏绷一张铁板也似的紫膛国字脸,一迳蹙眉苦思,半天都没有答话.

    派这个老实人来,老台丞可真是失算了.

    许缁衣暗自叹了口气,出言为他解围.

    「听说不堪闻剑劲到血凝,断脉而不伤皮肉,乃是一门讲究透劲的绝学.」

    她微微一笑,雪肌被素净的乌衣一映,恬静的面容透着空灵灵的冷落.

    「我见识浅薄,但觉这一刀落手极是霸道,不知谈大人有何见解」

    谈剑笏点头道:「我也觉得奇怪.能伤人如斯,何至於弄得这般血淋淋的依我瞧,这其中必有蹊跷,不妨请臬台司衙门指派干练的仵工与大夫相验,也好查个水落石出.」

    中年道人负手冷笑:「臬台司衙门天高地远,剑塚山中门庭甚深,这公文往返旷日废时,待得仵工来时,只怕人都死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谈大人久在公门,这不是同我说笑么」谈剑笏老脸一红,想想他说的也是实话,一时倒也难以反驳.

    一旁的魏无音始终冷眼以对,此时忽然昂首闭目,唇畔抿着一抹蔑意.

    「要杀你儿子,何须不堪闻剑」中年道人眉目一森,射出两道如电锐光.

    这名中年道人鹿别驾,正是观海天门的四位副掌教之一,人称「剑府登临」,在门中的地位仅次於掌教「披羽神剑」鹤着衣,平时出入都是八僮八侍的排场,颐指气使惯了,几时听得这般狂言眼下却不露愠色,和颜道:「魏老师所言甚是.这不堪闻剑的威能,贫道闻名既久,甚向往之.少时沐四侠若来,少不得要讨教.」嗓音温厚,给那双黑多於白的湿润眼眸一衬,更显天真.这几句话里隐带杀伐,居然也说得动听悦耳,如聆钟磬.

    魏无音缓缓睁眼,一一扫视,所目之人无不凛然,如遭剑戮.

    「离宫之时,我家宫主再三嘱咐,让我少造杀孽,勿伤盟情.好在我年事已高,就算偶违圣训,料想宫主也不忍责罚.」

    谈剑笏见话头已僵,赶紧打圆场:「妖刀祸世,惹出这许多事端,眼下正是齐心戮力的时候.这个」却遭鹿别驾一顿抢白:「妖刀三十年前便已灭去,我等都没能亲见,杀人偿命却是此世的公道,普天之下无不凛遵.谈大人说是也不是」

    谈剑笏哑口无言,魏无音却一迳冷笑.

    「谁敢动我徒儿,须得拿命来换」

    「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鹿别驾踏前一步,大袖扬起:

    「来人,刀剑伺候」

    约莫半个月前,四大剑门陆续有人遇害.

    凶手持一柄形制怪异的利刀,断金削铁、来去无踪,竟无一剑能与之相抗.种种迹证所指,这几桩大案似是指剑奇宫「琴、棋、书、画」四绝居末的「丹青一笔」沐云色所为.沐云色虽然年少风流,声名却一向不恶,流言传将开来,东境武林顿时譁然.

    指剑奇宫之主「九曜皇衣」韩雪色最是爱惜羽毛,当下派遣四绝行三的「铭碑破帖」莫殊色前往调查,岂料一去近旬,居然也杳如黄鹤.

    观海天门素与奇宫不睦,此番死了六名弟子,其中还包括鹿别驾的义子鹿晏清,鹿别驾再也吞不下这口气,点齐东海百观数千道众杀上龙庭山九蟠口,欲讨还公道,几乎酿成一场惨烈恶斗.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埋皇剑塚及时派出快马止战,声称三十年前消灭的妖刀重生,一力促成四大剑门结盟,共同阻止妖刀乱世.

    今日灵官殿里四派埋伏,为的就是捕捉「妖刀」.

    江湖路走久了,会比较相信鬼神但不包括妖魔精怪、鱼龙化现这种荒谬的乡野曝言.

    若非妖刀之说出自埋皇剑塚的老台丞、正二品金紫光禄大夫致仕的「千里仗剑」萧谏纸亲笔密函,恐怕只能惹来一阵讪笑.连谈剑笏指挥院生推来那巨大的铁笼、在地上描绘硃砂符籙时,都免不了一脸尴尬,何况这些江湖混老的名侠剑客

    鹿别驾明摆着是来捉拿凶手的,而魏无音坚信得意弟子不会无故逞凶,欲防观海天门挟怨灭口.谈剑笏早有预感,就怕沐云色现身之际,便是盟约破裂之时:谁知妖刀未至,两派冲突已然爆发.

    「来人,刀剑伺候」

    语声方落,左右递上两只扁长木匣,鹿别驾拂开铜锁,「啷锵」一声龙吟,两柄奇兵已然出鞘:右手执着一柄刃白如霜的稜节七星剑,左手所持,却是一把厚重的鲨鳍鬼头刀.

    观海天门练的是双兵,右手一律持剑,而依左手兵器的不同,分为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一十八门.鹿别驾乃观海一脉刀门的魁首,刀剑同使的造诣在门中无人可比,只见他双手垂落,刀剑在身前交叉,傲然道:「魏无音你在东海也算是传奇人物,亮出兵器,免你死后还有余话」身后一片金铁交鸣,众弟子也都擎出刀剑.

    魏无音冷眼环视,忽然仰天大笑:「兀那贼道,忒也无知殊不知指剑奇宫的门下,只练无形之剑么」随手拔下一根长长的鬓边黑发,真气到处,细柔的发丝陡地绷直,宛若钢针

    鹿别驾心念一动,连忙大叫:「众人小心」话未说完,眼前白影忽地一晃,身后「碰」一名弟子软软瘫倒,左肩肩井穴上插着一根柔软黑发,留在肉外的尚不及寸半,几乎刺穿肩膀.魏无音哈哈大笑,双手连挥、乍去倏来,眨眼又有四五名天门弟子倒下,余人惊慌不已,登时阵脚大乱.

    眼见他如鬼魅般穿梭自如,鹿别驾心下骇然:「休战未满百年,指剑奇宫的邪魔外道竟练就这般身法」知是平生罕有的大敌,再无保留,提气叫道:「众人休慌快走九凤天罡步,使群魔束形大阵」

    一旁的谈剑笏、许缁衣闻之色变,眼见插手无门,谈剑笏急得大叫:「鹿真人盟约尚在,勿伤清明」已阻之不及

    众天门道士原本逃的逃、避的避,也有挥刀剑乱砍以图自保的,然而这「九凤天罡步」踏将下去,数十人各行其是的混乱场面突然消失,三步之内阵形自成,彷彿早已练好了似的:饶是魏无音快逾闪电,四面八方却突然竖起了高墙,再无半点进退趋避的余地.

    他又以发剑刺倒数人,阵形却不动摇,益发窒碍难出,不觉一凛:「数十年未曾交手,不想牛鼻子却练出了这等绝阵」仗着绝顶轻功一掠沖天,攀着屋椽窜出簷外,身形没入雨幕之中.

    「诱敌之计么」鹿别驾阴阴一笑:「既然叫群魔束形大阵,早防到这等鬼蜮伎俩众人听好:北魅玄范,神虎玄冥,足履七星,周匝下营」七名弟子一跃而出,随后又是七人,四拨二十八人分作四神方位,落地成阵,果然守得如铁桶一般,泼水不进,便在移动间也无可乘之机.

    谁知雨中传来一阵嘶哑豪笑:「蠢货出得殿门,便是我赢」天际雷电一闪,只见魏无音踞於殿外一株光秃秃的半死槐树之上,并未走远.鹿别驾大袖一挥,又是二十八人跃出殿外,仰头阴笑道:「我这群魔束形大阵,能困倍数於己的高手不知琴魔一人,能抵一百一十二名高手否」

    魏无音毫无惧色,仰头大笑:「我以造化之力破阵,孤身一人足矣」

    鹿别驾盯紧他肩后裹着织锦的乌木长匣,暗忖:「传说这廝的雨漏更残能以琴絃发剑气,在他破匣取出焦尾乌桐琴之前,须以大阵除之」提气大喝:「收」五十六名天门弟子一拥而上,双重群魔束形大阵立时收拢

    天雷乍现,青紫色的电光中,魏无音攒着槐树桠叉间预先佈置的一条细线,运劲一弹:劲力所及,落下的雨珠顿时成了一颗颗铁丸般的暗器,只听一叠声的短嚎此起彼落,天门道士接连倒地.

    雷声轰隆劈落,魏无音跃下槐树,目光一扫遍地呻吟辗转的道士们,昂然冷笑,负手信步而来.鹿别驾面色铁青,贴身的八僮八侍一齐拔出刀剑,纷纷遮护在主人身前.

    魏无音解下背后木匣,弯身坐上门槛,将裹锦长匣置於膝上,半晌才喟然道:「非要杀光你的手下,你我才能一决么观海天门,尽是孬种」

    「你」鹿别驾忍无可忍,一跃而出:「找死」

    铿的一声,鹿别驾飘然而退,原本应该他落脚的地方,却换成了一名身着淡紫衫子、腰细腿长的娇小少女,雪白的瓜子脸蛋不过巴掌大小,更衬得她下颔尖尖,说不出的窈窕细緻.

    她手里的长剑脱鞘而出,平竖在美艳的面孔之前,剑稜处却被一根绷直的发丝贯穿,只差分许就要贯入眉心,刺进颅中.

    「小姑娘,」魏无音淡淡的说:「你一剑击退牛鼻子,无论劲力拿捏、出剑方位,甚至是移形换影的身法,均属上乘.以你小小年纪,如此极是不易.」

    少女嫣然一笑,颊畔绽出小小梨窝,顿如满室花开,令人目眩神驰.

    「能得琴魔前辈夸奖,乃是晚辈的无上光荣.」

    魏无音摇头.「但我这一剑顿止,乃老夫四十年苦心孤诣的锻炼所致,只消少了一天一月的工夫,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变成一具冷冰冰的破脑屍了.你的举动不只无谋,而且还很自以为是.」

    少女含笑从容,仍是一派娇憨:「前辈所言甚是.晚辈斗胆,赌的是琴魔前辈四十年的侠名与侠义之心,必不致错伤无辜.」魏无音冷哼一声:「妄入战团,自讨死耳算是哪门子的无辜」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抿嘴一笑倒转长剑,盈盈下拜.

    「晚辈水月门下任宜紫,给琴魔前辈请安.」

    魏无音将琴匣重新背好,斜睨鹿别驾一眼,迳自走到角落,坐下烤火.

    「牛鼻子,就看这位任姑娘的面子,在妖刀出现之前,你的脑袋权且寄脖颈上,小心照管,莫要掉了.」鹿别驾重重哼了一声,面色铁青,也不答话.

    他适才被那紫衣少女任宜紫一剑挥开,多少还是吃了急怒攻心、贸然出手的亏,真要动起手来,未必不是对手.只是在这个当口,多个敌人总不如多个盟友,况且许缁衣还未出手,老三任宜紫已是这般本事,这个掌门十年的大师姊岂是好相与的

    眼下,看是不能打了.所幸魏无音未下杀手,倒在门外雨泊里的众道士次第苏醒,拄着刀剑一跛一拐回到殿中,就着火堆烤乾衣服.原本剑拔弩张的廝杀场面,转眼又陷入一片莫可名状的诡异静默之中.

    许缁衣静静打量着这一切,谁也看不出她优雅淡漠的外表之下,究竟在盘算着什么.「大师姊,我带金钏、银雪去外头瞧一瞧.」任宜紫凑近耳边,清脆的喉音甜嫩甜嫩的,压低时意外有些滞黏.

    金钏、银雪是师父捡回来的一对双胞胎,原本打算让她们照料师父起居,后来却赏给了宜紫做丫鬟,她与红霞都不赞成,但终究还是顺了师父的意思.

    这双姊妹花得师父亲自点拨过几年,除开三位掌院,内功剑艺算是第九代弟子里数一数二的硬角儿:一旦联手,连红霞也应付得吃力.带上金钏银雪,再不能拿安全做藉口了.

    「可外头下着雨呢」许缁衣没管大庭广众,随手替她理着云鬓.

    「这里头也下啊」任宜紫一指樑间,巧不巧的顺势让了开来,回头仍是一派娇憨:「大师姊,人家闷得慌.屋里都是男人,有股难闻的气味,我待着心烦.」没等答应,拧腰移步,便要迈出门去.金钏银雪齐望了许缁衣一眼,并立不动,两张一模一样的清秀小脸上看得出同样的犹疑.

    许缁衣神色淡然,轻声说:「也好,你就去后头看看罢.清出一条退路来,没准一会儿能用上.」

    任宜紫一停,转头笑道:「我就知道师姊疼我.师姊放心,全包在我身上罢.」脚步细碎,提剑迳往后进去了,婀娜款摆的背影引来无数目光,就连观海天门阵中也不可免.金银双姝低头匆匆尾随,眨眼便无踪影.

    水月停轩门下全是女流,在四大剑门中看似敬陪末座,实则不然.「红颜冷剑」杜妆怜是当今东海道坐三望二的顶尖剑手,名列天下剑榜秋水名鑑,等若挤进了当今剑客排行的前十位.

    除了剑术与美貌,杜妆怜挑徒弟、教徒弟的本领也是天下驰名.

    她的三名亲传弟子年纪轻轻,却都是四大剑门的响亮字号:二弟子染红霞武功卓绝,代师传艺逾七载,谁都知道「万里枫江」染红霞是水月门中最难缠的敌手.老三任宜紫十五岁上便代师参加十年一度的四门论剑大会,於朱城山指天台顶与三大剑门的首脑各对一招:剑上虽无定论,三人却一致公认杜妆怜是东海最具眼光的师匠,授徒的本领当世无双.

    许缁衣身为嫡传首徒,芳龄不过二十九,代掌门户却已近十年,水月停轩在她手里发展好生兴旺,杜妆怜得以放心闭关,不问俗事.人说:「抚剑欲谁语,东海三件衣.」把许缁衣与观海天门掌教「披羽神剑」鹤着衣、指剑奇宫宫主「九曜皇衣」韩雪色等相提并论,声威震动天下.

    四门联盟里,埋皇剑塚原该是合纵的核心,唯「妖刀」一说委实太谬,萧谏纸纵有三十年的清誉,望重武林,充其量也只能换来今日灵官庙一会而已.若无法证明妖刀的存在,不过是临老犯糊涂罢了,谁人理他的疯话谈剑笏没有稳镇场面的能耐,剑塚却也派不出更像样的人物了,看样子连他自己也是半信半疑.

    惨遭沐云色毒手的十二名天门弟子中,还包括鹿别驾的义子,指剑奇宫与观海天门势成水火,若说百年来的明争暗斗是远因,凶案便是一触即发的导火线.

    水月停轩一名九代弟子昏迷不醒,算是四门中损失最轻微的,如能自外於两门恶斗,未始不是合算的代价.水月停轩能有今日之盛,不在吞掠之狠、拓展之速,那些专注「获得」的男子恐怕永远无法理解:其实断肠湖畔的园林基业、钱粮库禀,均来自许缁衣对「损失」的精细操作.

    此际许缁衣却有别样心思.

    她的目光,始终在铁笼上下盘桓.

    一旦殿外寒风微停,笼里散发的恶臭就如恶兽出闸,凶猛无匹的冲入鼻端、直窜脑门,摒息也难以顿止.谈剑笏里外踱了几匝,与鹿别驾、魏无音都说不上话,老远见了,按剑快步行来,团手作揖.

    许缁衣敛衽微福,两人并肩而立.

    「谈大人见过笼里的物事么」

    见她主动攀谈,谈剑笏似乎松了口气,稜峭的轮廓稍见缓和.

    「没有.」

    「可知笼中所囚何物」

    「不知.我刚从胜州回来,院里一片乱,很多事都不大明白.」

    许缁衣忍不住微笑,对他的率直倒是生出几分好感.

    白城山听说受妖刀侵袭,死了十来名院生,剑塚虽涉江湖,却是不折不扣的朝廷职官,隶属礼部辖管,典制比照谏院御史台,抚卹、修缮什么的都得写章递摺,飞马分报京里与东海道臬台司衙门,的确十分麻烦,非如江湖门派易与.

    眼见问不出底细,她话锋轻轻一转:「我见老台丞书札上的字迹有些闇弱,着实担心了一阵,可惜诸事耽搁,没能上山拜望.还在想今年七月的寿辰,要给老台丞捎几盒蔘芝什么的.他老人家的身子骨还康健」

    「身子安好.」谈剑笏难得微露笑意,未几又补上一句:「精神也好.」

    许缁衣很小的时候,就认识萧谏纸了.

    尽管印象中他一次比一次衰老,但那双眼却始终不曾改变.这些年她忙於门务,与剑塚那厢多是书信往来,至多让红霞亲上白城山一趟,但许缁衣知道萧谏纸决计没有随着年月增长,而变得糊涂昏聩.

    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口出谬论、悖意孤行,萧谏纸到底想做什么

    世上若有妖刀,又是什么能引将过来,令两门罢手,却杀不得放不得

    「我虽不知所囚为何,但临行前我家台丞再三交代,宁可错放妖刀,不得失却此物.」彷彿看穿她的疑惑,谈剑笏微微摇头,面色凝重:「笼中之物若与妖刀一同现世,天下将陷浩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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