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如果带着情绪工作,出现偏差是很正常的。

    春兰自打过了大年三十儿,心里就气鼓鼓的,干起活来也就少心没肝。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再不就是忘了放酱油或者多加了醋。几位麻局儿上的战将并不理会,拿着筷子吃饭,心里仍在总结牌桌上的得失,或者恨不得一下子把肚子撑圆,分秒必争,谁还顾得品品饭菜的滋味儿

    正月十八的早上,春兰炖了只十几斤的肉食鸡,一失手,就放多了盐。别人知道咸,就少吃些。小强不管,见了鸡肉更来了精神,春兰给他盛了冒尖一大碗,他都造了还不算,又顺手抓了个鸡膀子啃。

    今年的采伐林班在后山背,要顺着沟膛子走到胡水清的房前,路过他养蛤蟆的孵化池,再往上一拐,上了山就到了。

    小强坐着牛爬犁顺着平整的雪道,慢条斯理地往后山背走。下坡路,又是空着爬犁,老牛便走得很从容,晃着尾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四个蹄子轮换着把雪地踩得吱吱地响。

    小强拐过胡水清的小房时,阵便有些口渴了,于是便抓着路边的积雪嚼着。每次上山渴了,小强都是这样来缓解一下子。

    那天他鸡肉吃得太多,又没喝水,那点儿雪面子无疑是杯水车薪

    也是该着有事,那天早上,小强偏偏就忘了饮牛。

    牛不知道吃雪可以解决问题,但是它知道哪里有水。

    动物都是一样的,为了满足生理上的,往往都会不顾一切。

    那条白脑门儿的公牛一改往日里的温顺,任凭小强如何责骂如何喊叫,硬是不听他的号令,瞪圆一双铜铃大眼,拐下爬犁道,不顾甸子里的灌木棵子直扫面门,拖着爬犁稀哩哗拉地径直奔往胡水清养蛤蟆的孵化池而去。

    胡水清养蛤蟆的孵化池大约有五、六亩水面儿水从上面的入口儿流进后,又从下面的出口儿淌出去,池子里水永远都是活水。到了冬天,胡水清就在孵化池中央砍个窟窿,一来当作吃水的井,二来又能保持水里有足够的氧气,以确保池内蛤蟆的安全过冬。

    白脑门儿公牛就是奔那个冰窟窿而去的。

    胡水清早上才挑过水,水溅在冰面上立刻又结了冰,镱面儿一样的光滑。大黄牛奔到冰窟窿跟前,长嘴一伸,顶碎了里面的薄冰,咕咚咕咚喝了足有十几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抬起头来,下巴上的细毛滴滴答答地淌着水珠子。

    小强看见大黄湃水,更加觉得焦渴难耐,巴不得它赶快喝完。可是大黄牛却一点儿也不了解主人的心思,慢打斯理的没完没了,使小强更加的恼火儿,暗想到,这家伙真得不懂事你不知道我比你还渴吗

    好容易盼到了大黄湃完了,小强挥手把牛赶走,便迫不急待地学大黄牛的样子去喝水。

    但是小强忽略了一个问题。

    冰层距水面少说也有五十公分,牛凭着升降自如的脖子和长长的脸,把嘴伸进水里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还有,牛是挂着掌的,四蹄都凸现着尖尖的铁钉儿,它可以稳如泰山般的站在冰面儿上,根本不用耽心滑倒的问题。

    小强想喝到冰坑里的水,就必须趴在冰面上,把头探进冰窟窿里才能够做到。

    这无疑是相当危险的。手如果按不住冰面儿,一头栽进去,那是必死无疑,因为,谁也没有办法把身体缩回冰面上去的。

    如果换了智力正常的人,根本导致不了悲剧的发生。可是,章小强就是认准一条道儿跑到黑的人,他想喝水必须马上喝到水。他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危险”二字

    小强想也没想,就趴到冰面上去了。他双手撑着冰面,努力地往水面探着身子,就在他的嘴面将要挨到水面的时候,一只手滑了一下,硕大的脑袋就扎进冰冷的水里去了。

    小强只觉得鼻子被呛得难受,胸腔里猛地又冷又凉,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傍晚时分,饥饿的大黄牛拖着空爬犁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这才引起章金梦的注意小强没有像往日一样跟着爬犁回来

    章金梦等了一会儿仍然不见傻儿子回来,放心不下,转到了参地。他围着参地转了一圈儿,没有发现儿子干活的痕迹,心里便有了不祥的征兆,匆匆忙忙地回到家里,向兴致正浓的章小刚喊了声“你哥回来了没有”

    “没有没事儿那么大的人还能丢啦”章小刚头不抬眼不睁盯着麻将若无其事地说。

    “参地里没见他今天干啥活儿去找找别玩啦”章金梦知道,他那膘儿子绝不会像小儿子那样不管不顾,脸红脖子粗地喝道。

    爷俩见谁问谁“见着小强”“看见我哥了没”有的说没看着,有的说没注意,村长老婆指着江边儿说,一早上我看见他赶着爬犁往下去了。

    爷俩就顺着爬犁道往江边儿走,快到胡水清的小房了,他们发现见路边的雪地里有一趟新的爬犁印儿,两人就顺着找下去了。

    出了灌木丛就看见了胡水清养蛤蟆的孵化池。他们老远就看见冰面上黑乎乎的像是两条人腿,知道不好,便不顾滑倒的危险,一溜小跑到了近前

    小强的身体呈直角插在冰窟窿里,已经僵硬如冰了

    章小强就这样死了

    在喇蛄河,章小强可算得上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超级圣人。他从小儿智商低,心眼儿来得特慢,八、九岁就跟在他爸的身后放牛,就是长到了二十多岁,心地也简单得连一加一等于二也不会去想。没有媳妇儿的时候,每天能吃饱了就心满意足,再就是好好儿干活儿,别让爹妈打骂就别无他求了。自从娶了媳妇春兰,使他又多了样生活的乐趣儿,但也只能算作简单的生理要求,可就是这个简单的生理要求,后来也被春兰当作累赘而厌恶地加以搪塞,属于他的异性的领地也由不应该侵袭的人给侵袭了。

    一个和黄牛差不了多少的人就这样结束了暂短的一生。

    章小强的死,在喇蛄河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除了章金梦一家悲痛欲绝之外,很多人也为章小强的横死而扼腕叹息

    好人不长寿,祸害一千年。许多人又想起了这古训。

    当然,也有许多人把章小强的死,归罪于章金梦年轻时做蘖的报应。

    埋葬完章小强,刘明春回头瞅了眼邱玉龙,压低声音说“哎,老q儿,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报应章金梦当初不但硬生生地把妹子和胡水清拆散了,还把妹子章红给折磨死了,嘿这回咋样儿人不报天报,天不报时辰不到”邱玉龙扬脸儿看着阴冷冷的天空,叹了口气说“人啊,什么时候也要把心放正当喽唉”

    在送葬回来的路上,遇上了“二姑”。

    “二姑”穿着烟色儿的羽绒服,双手插进兜里,看着从山下来的人们,嘴里连连说道“雪啥时会化呀这天儿,也没法子捡柴禾啦愁死人啦嘁嘁从山上下来,都空着手儿你们不是去上课的吧不学习就不会进步学生嘛,就要德智体全面发展,不讲政治是不行的嘁嘁哟哟好像是死了人是吧死了好死了好又省裤子又省袄俩眼一闭没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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