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巧,李月梅打麻将回来,见儿媳妇的窗户大开着,亲家母正站在窗前不知看什么,心里生疑,也走了过来,往里面一看,不觉气撞心头,“哼”了声,就去叫门。老包太太想制,可又想不出理由,只好随后进了女儿的屋子。灯光下,两个女人都愣住了李月梅重重地扇了章金梦一耳刮子,他才愣怔怔地惊醒了。春兰在正觅死觅活的哭闹,三个女人扭成一团眼前的一切告诉章金梦发生了什么,他急忙提上裤子,一手抓紧腰带,一手拎着上衣,趿啦上农田鞋,麻利地前窗跳出,转眼就消失在黑暗之中。满春在乡里商量完了通车典礼的事宜,骑着摩托刚到村口儿,离老远就察觉到了不对男女老少来来往往的干什么“三春不如一秋忙”,这个季节,人们是没有理由在村子里东跑西颠、聚众扎堆儿的在张玉铃的小卖店前,满春刚停下车,就见妇女堆儿里的赵德江老婆一扭哒身子就走了,嘴里说着“你们不信拉倒青天白日的,我老婆子红口白牙的还能扒瞎吗”孙海山从小卖店儿里出来了,见是满春,就满脸狐疑地说“你说怪不章金梦突然上吊死了”“谁你说谁”满春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没听大伙儿嘁嘁喳喳的都是讲究章金梦的这不,我领人儿在他家门外搭好了棚子,又派人扎担架,咋说也得把他弄回来呀他家也是愁人章小刚找不着,章梦玉又没在家老章婆子除了哭就是哭唉咱不张罗咋弄呢”孙海山一边和满春说话,一边把手中的大绳子扔给大军,挥手让几个年轻人先走了。章金梦真得死了。夜里,章金梦从儿媳妇炕上逃出,便跌跌撞撞地往东山奔去。去参地的路不知已经走了多少遍了,闭着眼睛,他也知道在哪拐弯儿,到哪下坡儿,哪有块石头,哪有个土坑儿,何况那夜并不十分的黑,淡淡的有些月光。章金梦也只是暂时的明白,往参地走的时候,刚走了一半儿,浓浓的睡意又像潮水般地漫上了脑际,他只好机械地迈着步子,踉踉跄跄地朝着参地的小屋挣扎。章金梦迷迷登登地摸进了小屋儿,像剔了骨头的猪肉半子一样扔在被子上,猪一样鼾声大作了。章金梦一觉醒来,天光已经大亮。他睁开干涩的眼睛,呆呆地打量了一下屋内的一切,脑袋木木的,他不知道经过的事情,是真事还是梦境。但是,无论如何,他想真得该起来了,去看一看那二百多丈该做货的人参了。章金梦吃力地爬起来,抓起水舀子喝了几口凉水,又洗了几把脸,这才觉得清醒多了,看了看表,啊哟已经是八点十分了这一觉儿睡的章金梦出了小屋,“黑子大黑”习惯地叫了声拴在门前的大黑狗。那忠实的伙伴却没有出现在他的眼前。章金梦便往拴狗的稠李子树下看。稠李子树下空空荡荡的。怪啊这狗哪去了呢是挣断绳索跑了吗还是叫人偷去吃肉了呢反正以往那只欢蹦乱跳的大黑狗不明不白地没了章金梦满腹狐疑地往前走了几步,进一步的发现让他的头皮刷刷地直发麻,头发根儿也一乍一乍的。通往山下的小路上,零零星星洒了些新鲜的泥土无疑是有人动了人参章金梦头皮一紧,出了身冷汗他也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两步地朝着那片做货的人参地跑去章金梦只看了一眼,脑袋立刻大了章金梦只觉得太阳“轰”地一声了空中到处飞舞着金光闪闪的碎片,脑袋里像是搅飞了一群黄蜂,“嗡”的声响作一团。人参被偷了参棚子像条受伤的巨蟒一般痛苦地扭曲在马道上,人参秧子丢得到处都是,平整的畦面儿像猪拱过,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松软而新鲜的泥土上,满是乱纷纷的脚印儿,还有一些散落的人参,白胖胖的裸露在阳光下面。“天啊这不要我的命吗”章金梦双腿一软,瘫倒在松软的泥土上,双手拍打着,绝望地大叫一声那张青虚虚、明显有些浮肿的脸庞因为抽搐而可怕地扭曲着。完啦一切都完啦章金梦极度痛苦而变得迷茫无神的目光,愣怔怔地看这曾经洒过无数汗水,倾注了无数的心血,寄于了太多希望的土地。仅仅是一夜之间,就在一夜之间这些可爱的人参却不翼而飞了“不不”章金梦站了起来,像喋血恶狼般地嚎叫着,漫无目的地胡乱地走着。突然,他的目乐落在了地上散落的人参上面,接着如同落水的人发现了枯草一样,弯下腰,发疯地拣了起来。一棵,两棵,三棵转瞬间,他已经拣了几十苗,像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快,章金梦就抱不过来了。他想放在地上再去捡,可就在往下放刹那间,一个念头蛇一般窜过了脑际这个念头也像一颗炮弹一样无情地摧毁了他的意志这么多的人参都没了拣这点人参又能咋样呢章金梦的身子晃了晃,忽然把怀里的人参抛洒了出去双拳重重地击向额头,浑身颤抖着跌坐了喧软的泥土上章金梦忽然记起了昨夜里的事情该死啊真该死这不是找死吗为何鬼使神差地去找春兰呢你这不是死催得吗章金梦的十指插进头发里,暗暗地骂自己。章金梦摇摇晃晃地走到小屋儿前,坐在那个平日里经常休息的树墩上,开始疯狂地吸烟。他吸得是村里人普遍抽得那种“达西”,一元钱一盒。章金梦在疯狂抽烟的同时,脑子像是台风中心经过的海面,波滔翻滚,巨浪如山,一波未落,一波又起二儿子小刚闹分家,大儿子小强惨死,小屋里遭老阴天暗算,被女儿梦玉踹了个窝心脚两百多丈人参又因为自己的荒诞被洗劫一空最闹心的还是昨晚上的事情自己今后的日子该如何过下去呢这都是为啥这难道这就是命吗章金梦已经品不出烟草的味道,一支接一支往嘴里续着,借着尼古丁的刺激,他开始认真地反思。半包烟不知不觉地没了,章金梦又打开了一盒,很快又瘪了下去他也逐渐地理出了个头绪,自己走到了山穷水尽地步而到了这个地步的原因,每一步都是为了女人女人的女人这辈子是毁在了女人的手中章金梦总算正确地认识了自己在辛辣的烟雾中,章金梦的脑海里的人影像走马灯似的转着圈子有二儿媳妇桂凤、有大儿子小强、有闺女梦玉、有老阴天两口子、还有老婆李月梅、还有亲家母老包太太他们一律铁青着脸,“呸老不要脸的去死吧死吧”桂凤儿一开口儿,众人异口同声地叫道“死吧死吧死吧”是的到了这个时候,章金梦觉得自己真是应该去死活下去的路已经没有了继续活下去没人还会把自己当人看不是人的日子还不如死了的好可是,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啊自己难道非得去死吗章金梦的大脑细胞马上就分裂成了两派生派和死派。生派说死干什么死了就什么都没啦好死不如赖活着死派说活着干什么死了多好呀一了百了两眼一闭,管他说短道长呢生派反驳道不对既然死是那么好,人咋都愿意活呀有了病还要花钱治呀活着多不容易呀想死的都是蠢猪死派也反对驳道活着也没有人拿你当人蠢猪咋的蠢猪也比你干净生派又说不对活着就是享福吃肉就是香喝酒就是美穿好衣服就是舒服睡女人就是痛快死派就骂道屁话你不知道食之无味这句话吗为什么会食之无味呢就是大家都不把你当人啦啥也别讲啦,你活着就是遭罪生派说活着好活着好死派说死了好死了好两派说着说着就动手打了起来两派似乎有千军万马,来往冲突,刀光剑影,血肉纷飞谁也不服,大有你死我活之势章金梦真得要脑浆崩裂了忽然,两派停止了战斗。章金梦看见了自己的母亲只见她一挥手,一把两抓住一派,往手心一握,高声叫着章金梦的小名儿梦生儿梦生儿妈在这里“妈梦生儿该咋好呢”章金梦看见自己的灵魂在向妈妈乞求。梦生儿你还记得小时候妈是咋教育你的吗母亲沉着脸问。“妈妈记得记得你说过人要脸,树要皮还说过,冻死迎风站,饿死不弯腰”“梦生儿妈没教育好你随妈来吧到妈这里来,一切都过去了”“妈”章金梦叫了一声,又回来到现实中来。是啊妈说得对,找她去就一切都过去了一切痛苦也就烟飞灰灭了在抽完第三十三支烟的时候,章金梦终于做出了人生最难以做出的决定一个人在选择自己死亡的时候,就把死当作了一种最好的解脱。章金梦此时的心情就是这样的。坚定了信念,他就开始盘算着自己应该如何结束生命。目光一转,恰好撞上了房头挂着的那尼龙绳。那根绳子是他用做捆柴禾用的,现在,就用他来结束自己的生命吧章金梦竟然有些亢奋。他出了小屋儿,想尽快找到自己的魂归之处。他的目光从门前参帘子上面越过,在前面不远处的沟边儿处停下了,因为,那里正好有一株碗口儿粗的楸树,离地面一丈多高的地方横着伸出条鸡蛋粗细的枝丫。章金梦从容地走过去,轻松地把绳子抛了上去系好扣儿,说道“就是这里吧,老伴来找的时候也容易些。”想到了老婆,章金梦心尖动了一下是啊,毕竟是在一起生活了三十多年了她给自己生儿育女,为自己洗衣做饭,就是现在,她一定还为自己的罪孽在痛苦地煎熬。深深的自责,让章金梦流了泪。自己一走了事儿,可是她该咋活下去呢哎呀糊涂几乎忘了大事忽然,章金梦发现自己疏忽了一件大事自己死了,掐在老阴天手中的那张两万元钱的欠条咋办呢天大的事儿咋能忘了呢说到底,自己到了这一步和老阴天的阴谋是有着直接的关系呀他摸了摸衣袋,身上只有烟盒可用。章金梦把剩下的两支烟扔在枯草丛里,翻过烟盒,垫在膝盖上,掏出了那支从不离身的元珠笔,写下了如下字迹月梅我对不起你我要走了我走后,不管谁拿欠条来跟你要钱,你都不要给,记住,千万不要给他因为,那是我被逼着写的章金梦写完了纸条儿,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的痛快,低头看见掉在地上的两支烟,觉得可惜,便捡起来,一同插进嘴里点燃,猛地吸了几口,“噗”地吐了出去,脑袋伸进了蓝色的绳扣儿,顺势往前一出遛章金梦看见天空立刻变成了黑色。蒙胧之中,妈妈的身影绽放着金光,高兴得向他招手呢他只觉得身子一轻,风儿一样儿朝着妈妈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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