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梁蓁两眼鳏鳏直到天色微青方才如梦,待她再一张眼,便见自己躺在一间宽阔素雅的卧房里。她微侧了头,见屋尾的屏风后露出一个扎着官髻的半头,她揉揉眼,视野清晰起来,却见那绣着层峦叠嶂的屏风后,影影绰绰还映出另一女子的身影。那俩人悄声不语,手中动作也似故意的轻着。

    屋侧的支摘窗半开着,梁蓁使胳膊垫着,半抬起身往那头瞅瞅,艳阳高悬于碧空,怕已至午时。她晃了晃不清醒的脑袋,懊恼起这成婚头一日的失礼。

    “你醒了。”逄元听了动静探出半头,随即款步而来。

    梁蓁麻利坐起,摩挲两下身上的青衫中单,欲下榻施礼。她眼皮半垂,只在眼角处扫过了那高大彩影。她依稀记得昨夜最后一道障扇被却时,他一张俊美容颜所带给她的惊艳,但当时,她未敢细观,而他亦如玉山之将崩。

    屏风后的女子细细簌簌收拾了一会儿,随即便手搭着叠得整齐的朝服,大鞠着腰退了出门去,原来是掌衣婢子阿锦。

    “我怎会在此?”梁蓁自觉问了个蠢话,他们昨夜睡在青庐之中,除了她的夫君,还能有别人将她抱到此处不成?

    “那青布幔屋晨时泛霜,我便抱你一起过来了。你睡得实,未曾察觉。”

    逄元走到榻前,将刚站起身的梁蓁拉坐回榻上,自己则挂起了两侧帷幔,坐在她身边,略微客气道:“昨夜是你我洞房花烛,但因我行礼时多喝了酒,未能与你说上几句话,娘子你莫要计较。”他早起见她眼下一团青黑,想定是夜里未得安眠,现在睡足了一上午,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这几日八方使者、各地官员纷纷涌入乾都,致使他这个新郎,在大婚之期反不得闲。

    梁蓁与他一排而坐,两手互相撕磨着有些拘谨,今日她没有强装自然,而是由着情绪半低着头尴尬笑道:“殿下折煞我,妾身一觉睡得舒适,想必是您起身时故意轻了手脚,又能睡到此刻,必是您吩咐了下人不来打扰。说起来,倒是妾身礼数不周,未能早起服侍,反倒要您照拂。”

    许是她紧张过度,昨夜月事竟意外光顾,因此,他二人眼下,还算不得十分相熟。更何况,她此时的青纱单衣上,还若隐若现着大红的诃子。

    不过,她拘谨,除了有新婚的缘故,大概也因为眼前这男人,曾在她心里打过一个疙瘩。无论如何,这时候,拘谨才是正常的。

    逄元见她不大自然,假作舒展腰身,往一旁挪了挪,温和道:“你我既已成婚,日后人后便无需如此客套,本就是我酒醉害你绪烦难眠,又怎能叫人打扰。”他顿了片刻,又道:“这几日宴会人多口杂,你从前常在太傅府中不大见人,若有不习惯,便与我说。”

    逄元是盛安王朝的太子,纳正妃大典自然要繁杂隆重。婚俗六礼虽完,但今晚的赤霞殿中,还要宴请一众亲贵,明日有一场谢使宴,后日有场答官筵,这三日帝后也会亲自到场,而之后五日的筵席,仅有礼官主持便可。统共九天下来,这婚事才算是正式办完。

    “宴会的事儿我都知晓,那我这便去准备晚上的事宜了。”梁蓁不大想与之同处一室,找了个由头便往外头去。

    谁知她刚一起身,垂下的右手便被拉住了,她心中突然狂乱,红着脸,慌里慌张的就回头看他。

    逄元本是有话没说完,见人起身了,便下意识伸手,怎料抓到了一把凉。

    “你在这。”逄元若有所思的松手起身,越过她向外走,一边道:“我还有公务未处理,你且穿戴好,一炷香后用膳。”

    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什么,一回首,不偏不倚正对上了两块被氤氲水汽包裹着的浅棕琥珀,他脑中星河灿烂,不禁感慨:世间竟有如此狡黠灵动的眼眸!

    似柳含情,若花烂漫。

    而这眸子的琥珀仁里,竟藏了一种说不出的熟悉!

    他们成亲前未曾见过,而前晚处理至半夜的公事、昨日从早到晚一刻未停的繁复礼仪,尽将他折腾得身疲眼乏,再加上行礼时多饮了几杯,导致他在却扇、合卺、合髻时统统是混登登眼前挂霜,以至于听到她说“身子不适”后,便草草睡去。

    那这熟悉,莫不是传奇话本中说的一见钟情?

    梁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四目相对撩得心神摇曳,只因她在那双黝的黑剑目中,竟见到一丝和清澈混拧着的忧郁,他是因为染过什么悲凉之事,才会在三年前做出那等无情之为吗?

    ——真是个俗气的开始啊!梁蓁默默叹息着。

    失神片刻,逄元想起了心中的叮嘱:“你如今已是我的人,身份比旁人尊贵,往后人前人后莫要委屈自己。不过……我娘家姨母对我自小喜爱过甚,晚上她少不了要同你絮叨几句,你且随她。衣裳已备好,在屏风后,我帮你叫阿锦进来服侍。”

    “……叫念春就……”梁蓁又将话吞了回去,算了,阿锦就阿锦吧,先别讲那些在家时的习性了。

    梁蓁乖顺的点头目送他离去,脸上的羞红还未散去,心里却嘀咕着这太子前半句是在提醒她,应谨慎处理人际,虽不能乖张但也无需过于谦卑忍让,莫要损了他的颜面。但不懂他为何要多提那姨母,今夜这般重要的宴会,若有长辈来关心,她还能拂了好意不成。

    ~

    今儿是盛安朝二十一年五月初六,虽是正夏,天儿却已大热了六七十日。头日的纳妃大殿是在呈禄殿举行的,而余下几日宴会则是在赤霞殿展开。会上莺歌燕舞很是热闹,跟头日的正式礼不同,此处之人多半与皇家沾亲带故,场面自然不那样拘谨。

    前朝中末的一个国君极好享乐开宴,为了真正尽兴,定下男女之间无须隔屏,并可在间歇时随意下场攀谈的规矩,这等不成体统之事虽被诟病痛斥许久,但日子长了,却也影响一方成了习俗,以至于到了盛安,也仍延续如此。

    舞妓随帝后退场,仙乐仍旧悠扬,此时正是宴会过半,各个相交你来我往下场闲谈之机。几波以道贺为名,实则暗自较劲儿的人已经离去,逄元也去了小解,梁蓁独坐着,想她如今身份已然不同,往后来来往往必要先熟悉起来,于是便叫念四姐妹各处找婢女婆子们说话。

    这四姐妹是梁蓁的陪嫁,分别是:精于计算、不喜亏欠的念春,机灵讨巧、善于伪装的念夏,贪吃贪睡、顽皮良善的念秋和大气缜密、精于管理的念荣。

    她们本是被贩子拐到一处,准备卖到风尘楼的女童,谁知那日却被偷带女儿出府玩乐的梁五夫人撞见。当时未满髫年的梁蓁见她们与自己年岁相仿,而梁夫人也生了及人之幼的感情,二人商量着便将她们赎了给梁蓁做贴身。四人虽是婢子,却因梁蓁的受宠,得了太傅府的优待,诗书礼画样样不差。

    其实今儿还有一个陪嫁没来,那人名叫荷钰,是五夫人进门前几个月被抱来的,五娘梁蓁出生后,太傅梁椿便将她抱去梁蓁院,自此便同食同宿,非但不用干活儿,就连功课也是同梁家的七子一样随太傅学的。虽说缘起襁褓,但她二人的关系却是不睦,因此出来进去,梁蓁也只带着念字四个贴心。

    宴上鼓笑齐鸣,不闻虫动叶沙。亥时早过,然外头才始黑纱蔽日。梁蓁正在照着心中所知,将现场之人一一对号,却见一粉黛轻透,似被豪气长久侵染着的美妇向她招手而来。

    “真好,我就知你该是这般模样。”美妇人一手拉起梁蓁的手,一手搭上她的腕子,逐笑颜开倒是热乎得紧,“我是太子的姨母,常驻澄洲,往后南边有什么你想吃的,便写信给我。”

    逄元的姨母,名萦,是定国公刘义俭的长女,很早便许给了如今镇守澄洲的陈蔚将军,她这些年一直随夫,在军中为医,尤善妇疾。传闻中逄元同这姨夫姨母一家关系极好,此次他大婚,驻军的陈蔚不能亲临,但这姨母必是要回来的。

    “姨母。”梁蓁轻笑颔首,手被捂着心也跟着热乎起来。

    刘萦看她乖巧大方,心中颇为满意,笑意绵绵道:“我父亲只我与刘丹两个孩子,她做了皇后又生了元儿,本是享福的命,但谁料元儿去年便被出宫立府,虽说还有长女逄黎在膝,但毕竟早晚都是人家的。阿丹刚至徐娘之期,难免孤清,你若无事,替我常去走动走动。”

    “侄媳定不敢忘本分……”

    两人三三两两的言语着,不肖一会儿,便热络起来,梁蓁观刘萦早愈四十,然眼角鼻侧却毫无岁月折痕,心里想着日后定要写信去讨要些驻颜的方子,好与家中五位阿娘分享。

    “陈蔚将军可好?”

    梁蓁闻声喜悦起来,一侧头,见她父亲梁椿携一个年龄稍长者一并而来。

    刘萦不动声色松了梁蓁的手,冲他们二人颔首,又稍显诧异道:“你二人这是和好了?”

    长者乃是工部尚书陈比成,他哈哈一笑,反问道:“紫萦仙株这是何话,我与梁太傅同朝为官,哪有两心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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