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皇子并未料到逄宸会有如此疏漏,不少人转危为喜,眼角眉梢多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而逄宸本人也哑了声,他呆立在殿中央,绷着唇思虑着如何挽回这等局面。

    梁蓁一直注意身边太子,她不知此人是用城府掩饰了无策的焦灼,还是胸中早有沟壑,只待时机成熟。她正替他着急时,却见他泰然自若站起身来往殿中央去了。

    他今日外着八章玄衣,内配四章纁裳,虽较主位上盛安帝之衮服少了六章绣纹,但其君王压迫的气场,俨然已是殿中最强,但再细辨,盛安帝逄耘的威严厚重,却又是他之不及、媲之无两的。

    逄元步至逄宸身侧,伸手在逄宸背上抚了抚,低声安抚两句后,逄宸便对他稍鞠一礼,不甘而退了。

    梁蓁看着大殿中央一高一矮的二人,觉得方才还在其父对比下稍显气盛的逄元,此时却比与他擦肩的逄宸,多了些内敛沉郁。

    这二人虽都是天之骄子,但正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逄元虽刚满十七,但其轮廓犀利大气,如大川大水泾渭分明;而逄宸虽尚不足十四,个子也未长开,但模样却是出了奇的清秀,如天泉缓缓清澈透明,只可惜皮囊虽难得一见,眸子里的精明却太过,又因受了十四年盛宠的缘故,哪怕此时咬着牙败了,身上也挂着十足的贵公子傲气。

    逄元朝众使颔首示意后,向盛安帝恭谨施礼,而后铿锵开口:“陛下,今日儿大婚,有幸得各国相贺,不胜荣幸。臣以为,盛安既与诸国交好,便理当将一应情况与列国使臣分享,方能更显诚意。”

    “准”盛安帝扬了扬手中的珠串。

    逄元得了令,便侧身看向赵赫,正色道:“钟离慈将军乃我朝十二大将军之首,四大守关猛虎之一,战功无数鲜有败绩。众所周知,他早已在西边儿布下重兵把守关隘,有此人在,不仅盛安无忧,连国界另侧的越平国,也可把强敌来犯的担忧,抛之脑后!”

    赵赫一愣,除了盛安这头门前虎,越平国还哪里有什么强敌!

    他迟疑片刻,中空之相渐显,如落败了的春芽,奄奄蔫蔫的虚笑道:“盛安的安排,果然周到。”

    而与此同时,梁蓁听了殿中夫君所言,顿了然了他的目的,不知不觉,竟勾起嘴角,油然生出自豪来。

    逄元不再看赵赫,他转身面向惠藩公子颜暨,道:“尚月将军在东|北边陲扫清了些乱党,收回了他们曾盘踞的土地,听说就在惠藩北侧,对此,卿可了解一二?”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什么叛党,这事儿根本就是惠藩教唆其侧邻国滋扰盛安边境,被尚月将军扫清,顺便强占了许多惠藩土地。逄元言下之意,便是警告颜暨,惠国一切动作尽在盛安眼中,若不安分,便要削藩,这才是“收回”的真意!

    颜暨此人虽相貌平平,但仪度气质却与逄元多有相似,不过,他毕竟不是世子,而是在夹缝中挣扎大的,因此气场较之更为收敛。他见逄元刚警告了越平国使臣就来警告自己,心想此人多半是将他与赵赫先前的低语看在了眼中。

    但他并不好唬,他的身份,也不容许他三言两语就被封口,这传出去对夺藩王之位太过不利。他直视逄元,神色略带戏虐的回道:“此事臣也略知一二,尚月将军着实厉害,那流落深山的匪寇,不到几年功夫就扫荡干净了,不愧为盛安前途最胜的将领!”

    呵,好一个偷梁换柱!竟说盛安最好将领实则浪得虚名,需用上几年才能将已“流落山中的匪寇”平定,一句话竟羞辱了所有盛安将领!

    大殿中不算静,四下都是攒足兴致看热闹的,逄元颔首,闷闷哼笑一声,顺水推舟感慨道:“足下将敌国滋扰我边境的乱党,称为流落深山的匪寇?也是,本王居住乾都多年,自然不如惠藩那样了解东边情况,看来还是你洞察秋毫!只是不知公子可知那些‘匪寇’是如何越过贵藩到达盛安边境的呢?”

    以退为进?颜暨垂睫笑了,这太子果真是有些能耐,反说惠藩若不与那滋扰盛安之国勾结,又如何能如此清楚情况!可他颜暨断不会傻到去坐实这不臣之实。

    不过,输可以,示弱却绝不能!

    他执樽起身,恭谨的向盛安帝与逄元分别拘礼,而后赔笑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既是匪寇,自然不是外来的,嘶……”他吸了口凉气,瞄了眼骊国特使,似笑非笑道:“亦或是,从别国入境?哈,臣已离藩多时,对此事也不甚知晓,只是来的路上听见几句闲言便误以为真,还请陛下赐我失察之罪。”说罢便一饮而尽。

    来的路上?听说的?言下之意是盛安的臣民向他造谣?又说盛安北靠骊国,东邻惠藩,东|北侧正是骊国与惠藩的接壤处,“匪寇”若想接近盛安边界,不走惠藩,就唯有从骊国入境了。

    这个颜暨,果真硬骨头,分明是认输,却也要拉上别人一起死。好在骊国与盛安交好多年,并非是谁轻飘飘一句话便可轻易挑唆的。

    梁蓁看着殿中对峙的二人,一个如高山险立,一个似厉石盘卧,一个步步紧逼,一个以退为进,虽都是和颜悦色,但言语间的一招一式,竟处处透露着沙场凶险。这一段高手过招,竟看得她心底有几分躁动。

    逄元不再理会颜暨,而是转头面朝沨岳国使臣神秘开口:“还有一事我倒忘了。”

    他又郑重的看向盛安帝道:“昨个我听姨母说姨夫陈蔚将军,已经在澄洲建成了列国第一大海上舰队,其呈表已送去了陛下的书房。臣想着您这几日为我的婚事操劳,怕还没倒出空来看表文。眼下友邦使臣都在,咱们何不就借此良机,恭祝陛下喜得海上第一大舰队,从此澄洲无忧!沿海无忧!”

    逄元之话如秤砣天降,将沨岳的使者砸得脸色大变。

    前朝中期,向朝发生一场巨大地震,致使西南沿海的一部分碎成四块岛屿,于是便有了沨岳、徐、白、丁冥、伦岢五国。它们一直互相争战,直到五年前,终于由沨岳国主君将之一统,沨岳自此也得了“海上第一神兵”的称号。

    过去,盛安虽有心将之收归,却一直按兵不动,一面是为了休兵养民,另一面也是投鼠忌器。不过两地虽未大战,细小摩擦倒是从未间断,只是盛安屡屡败于下风,也是因此,才尚未拿回自前朝就被夺走主权的殖民区域。

    如今澄洲建成海上大规模的战队,战力虽尚待考验,但沨岳从此再想得便宜怕是不易了!眼下,沨岳使臣吃了警告,不好再说什么,也只能随众人一同道贺了。

    振聋发聩的祝贺已毕,逄元缓缓转身,目光所至,皆是温润雨珠与坚硬冰雹的双重洗礼:“诸位此番前来,想必也不单单是为小王的婚事道贺,盛安与诸国早都结了秦晋之好,众使此次必要替国君探望本国公主、皇外孙吧!待一会席宴散去,小王自会安排礼官带你们相聚。”

    他将目光定在骊国使臣那儿,言辞中多了些亲切:“尤其骊国特使,我父亲已惦念合平公主多时,这次定要借你之口将我父亲与众兄姊的心意带到!”

    骊国特使本还有些担忧盛安会听信颜暨的挑唆,这会儿吃了逄元的定心丸,终于安下心来,又不禁感慨他的能力:周边皆以武力威慑,又恰到好处的以联姻之事,阐明盛安早有强大盟友,提醒在座的莫要妄言。盛安有此太子,何愁来日不成为真正的天下之最!

    至此,诸使的面色已不似先前那般红润轻松了,殿中皇子的情绪更是两极分化,有自豪的,也有愤懑切齿的。而尊位上的盛安帝,眼色深沉,嘴角平和不知心中是否有所缓和。

    唯有独坐的梁蓁,此刻双手紧紧攥着翟衣裙边,手心里攒满了汗,她虽没见过大海,但耳边却响起了惊涛拍岸的震撼之声,只因逄元方才的一席话,与她先前料想的竟别无二致!

    若估计不错,逄元接下来的说辞,也八成会按她所想的那样进行!

    她竟然,懂他!

    她干咽了咽口水,忍住了幸得知己的激动之情,低头打算端茶解燥,可谁知,手还未碰到茶杯,又隐约觉察有人瞩目。她心头突然一颤,一抬头果然撞上了一双剑目,漆黑深邃的,像一潭藏在树荫下不能见底的湖泊。

    逄元先前说话间偶然瞥到了梁蓁,见她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不敢笃定她是对朝事不懂分毫,还是自己的想法已被她了然于心。这会儿借着躁动的间歇,直盯盯的朝她看去,不料,四目相对时竟激起了涟漪浮荡,那女子眼中的点点桃花,无风自荡的入了他的心。

    她好像,懂他!

    他就感觉,她根本不是无知闺女,还“把玩熟悉,食色性也”,呵,好个能装的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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