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晚宴虽相当自由,却十分无聊,各个官员交替着来向逄氏夫妇自报家门,溜须拍马的道喜,并以能得多谈上几句额外话为荣,其眼中的攀援之意更是不言而喻。

    逄元和梁蓁坐于右排次主位,其对面的逄宸只偶尔与前去套近乎的官员们客套几句,而逄贞则一直与一名大约四十出头的官员说话。

    “是否觉得无趣?”逄元侧头看梁蓁。

    “还好。”梁蓁摇摇头,“只是没想到殿下就这么一直干坐着,别人来敬酒您也只是简单的回礼不多说些什么。”不仅如此,你还装作一直喝酒,其实用袖子掩着全倒在了地上,弄得我现在一只鞋和半边裙角全湿了!

    逄元晃晃悠悠为梁蓁斟了杯茶,随即又一把将胳膊肘杵在桌案上,以手托头,看着她道:“你觉得我该与他们交流?”

    “没觉得什么,殿下问了,我就随口一说。”梁蓁端起茶碗小抿一口,不去看假装不胜酒力的他。

    “讲讲你的喜忌……或者,说些小时候的事儿吧。”

    “阿爹不都给您说了?”

    “那如何能一样,你我如今在一个屋里住,闺中的事岳丈总有不知的。况且,他那三言两句怎能把你十六载的趣事倒净。“他懒洋洋的将头稍侧了侧,以保证余光能够看得见对面的情形,随即又拉起她的纤纤玉手。

    外人想是不知,这小手的柔软细腻,仅是钢筋铁骨外,套的一层唬人的皮囊。

    ”我想听你讲。”逄元半耷拉着眼皮儿,嘴角提起微微的弧度,表现得饶有兴致。

    砰!砰!砰!

    梁蓁耳边的鼓乐声、谈笑声都被自己的剧烈心跳声盖了下去,这大庭广众的,让人家可怎么看啊!她脑袋渐渐低下,不时瞥了眼殿内,只觉对面的臣子正朝着他们龇着牙乐,眼神好似十分猥|琐,就像在说:

    “快看,太子妃被当众摸手,模样还很享受呢!那小手肯定又滑又嫩又香,那太子的手……”那太子的手骨节分明,白皙细长,掌间还带着些外人见不到的细细小茧,肯定是习武时留下的,就这双手啊,白日还摸了……咳咳!

    她打了个激灵,发现自己嘴角不知不觉竟翘到天上去了!哎,真是,虽知道这人是在用自己做挡箭牌,去观察那殿中的细小,但他这个样子,纵使她戏好,也难保持仪态啊!

    不过,他说要听那些别人不知的事儿,除了三年前那件事,她好像也没什么别的秘密……倒还真有一件!

    想起因三年前之事落下的后遗症,梁蓁心里难免忧伤起来,方才那少女怀|春的悸动也一并消散了,她看着眼前别有一番风流韵味的逄元,娓娓道说:“妾身也没什么没秘,唯有喝牛乳会腹泻,不过盛安人家大抵都吃羊乳,所以您也无需特别注意……”

    喝牛乳腹泻这事,还是她娘领她偷跑出府玩时发现的。当时一商户弄了半桶牛乳,准备自家用的。两个馋嘴见了,立即被扑鼻的香气吸引,于是一人买了一大碗热乎,喝得意犹未尽,谁知回府后却腹泻不止。那时,她们还以为是当街灌了冷风,又或是吃了别的什么不干净所致,毕竟羊乳都能喝,因此,谁也没往那方面想。结果之后第二三次又重蹈覆辙,她们这才发现两人均不能喝牛乳。

    此事毕竟是偷溜出去闯的祸,自然不能对府中人讲,因此,也就算是个她与她娘之间小秘密了。

    逄元闻言打了个哈欠,随后问:“你今昨两日可有腹痛腹泻之症?”

    梁蓁对他的疑问不明所以,只摇了摇头。

    逄元松开她手,伸手拿起小盘中的一个金黄小圆饼,看着道:“牛乳属实不常见,就算达官显贵家也少有爱好的,但宫里有时会用它做些糕饼,比如你眼前的奶酥包。这饼子,是昨日先给我送尝的,你还吃了不少。看来,你只是不能喝而已,吃倒是无碍。”说罢,他伸手将奶酥包递了过去,“你既吃得香,我便让庖厨在食录里加上这道罢。”

    梁蓁接过小饼,将信将疑的咬了一口,流沙般醇滑的蜜花奶膏,跟着一声酥脆声响流进口中,她小口细嚼被奶香裹挟着的酥皮,到底没分辨出是牛乳还是羊乳所制。

    还未待她将那挂满唇舌的乳香消化干净,却只见逄元的关注已然转移了,他用眼神瞥了瞥对面,道:“那人是江州刺史熊德昭。”

    梁蓁朝着他的指向看去,见大皇子逄贞正与一中年男子聊得火热。

    只听逄元继续道:“此人官居四品政绩斐然,曾仅用五年时间就连升三级。他最拿手的聚财之能,可以说在整个官场都不多见,可偏偏又没听说辖区有闹事不满的。他的眼光、手段和官职在今天的宴会上都算得上无出其右。”

    热|浪一股一股的往殿中涌,甚至连梁蓁这样素来不怕热的人,都被蒸得有些烦躁,她使帕子细细沾了头上的汗,随口道:“如此人才殿下怎么不去争取,反倒放任别人拉拢?”

    逄元也自顾着抹了把颈中的粘腻,微哼一声,不屑道:“他这人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从小就是狗尾草,为混口饭吃不知成了几姓家奴,走上仕途后更是三次背叛了提携过他的人,娘子你说这样的人我岂能留以重用?”他闭着眼端起面前的酒樽抿了一口,又将剩余大半倒在了地上,拉起她的手问:“你可知他受过何人提携?”

    “殿下这么问,可是我相识的人?”梁蓁轻描淡写,看似毫不在意。

    “正是岳丈!”逄元突然睁开,目光如鹰般直直的逼视于她。

    咯噔!

    梁蓁心脏颤了一下,眼中立即闪现慌乱,手也“下意识”往后缩了下,却被逄元不动声色握住了。她心里想,莫不是逄元不信任她阿爹才与自己说这些?他在试探自己吗?

    她虽受过训练,对于大宗事情的冲击,完全可以做到身体无异,但她不想让逄元看出她的能耐,所以方才,只是假作紧张。

    逄元低头,细细抚玩她的小手,翻起眼皮儿,那鹰视已然不那样锐利了,他道:“你又知他背叛过何人?”

    梁蓁试探道:“莫不,也有家父?”

    逄元轻笑着眨了眼,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

    梁蓁佯作镇定道:“马有失蹄,知人知面难知心。”

    世人皆知梁礼部以情至上到被世人诟病,险些官位不保;以古董书画为乐到湿鞋涉贪,索性尽是小来小去,皇帝倒也睁只眼闭只眼;因爱显摆聪明而被骂德不配位,索性教学有方。这样的人,想想也知道根本不会有野心、异心。因此梁蓁后怕之余,也对逄元不清不楚的试探有点怄气。

    逄元打了个哈欠,脑中想着以前两日观她的城府来看,刚刚绝不至于被吓到失色,她若心中有鬼,方才定然城府加身不动声色,但她却只顾藏拙故意显出慌乱,这就说明,她虽有些本事,却尚不知自己是枚棋子。

    “你无需多想,我就是见你无聊,又刚好看见那狼心狗肺之人,找个话题给你解解闷儿。”逄元懒散的撩拨,眼神却比先前更为柔软。

    瞧见他这无赖的模样,梁蓁默默松口气,腹诽道:你可解闷了,我却差点吓出一身冷汗,你此时说解闷又是几分真假?你们皇家子弟的心思真是深不可测!

    “十足真。”逄元冷不丁冒出这句。

    梁蓁:“……”这人莫不是会读心术?

    “走吧,太热了,回家浴洗。”不知不觉宴会已近尾声,逄元站起来松了松退。

    而梁蓁突然听到“浴洗”二字,脸立刻又烧起来,不知这人是故意撩拨还是无心随口。

    “殿下!”

    梁蓁刚起身,却见迎面冲过来一个赤面男子,他临近了草草一拘礼,直冲冲道:“殿下您可算跟夫人唠完了。”他伸手便要拉逄元的衣袖,不料却被警惕的侍卫长凌冬,一把拉开。

    但这一拉,那人却突然失去平衡般朝一边扑去,险些撞上了梁蓁。

    逄元瞧了眼梁蓁,见她难看的往后仰了一下,是个不会武功的样子,他转头对凌冬使了个眼色,将那男子放开了。

    赤面男子意识到自己莽撞了,忙整理了仪态,朝梁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对逄元道:“臣这次特意赶过来就为见您一面,我觉得槐山县那个工程,可不能再继续了!百姓……”

    “你是何人,竟敢口出狂言!”逄元突然压着声怒喝。

    红面男子一愣,直愣愣的回道:“回殿下,臣名唤沈凭,就是那槐山县令,我.......”

    “此人已酒醉至癫,拉下去给他醒醒酒!休要在此胡言乱语饶了诸君的好兴致!”逄元极不耐烦的侧首示意左右,再次将他打断。

    沈凭被当头棒喝弄得一头雾水,还挣扎着要说些什么,却被侍卫们强行捂上嘴架走了。

    逄元方才背对百官,但他一言一动却落在了梁蓁眼里。她这两日发现,这太子虽颇有君王气场,但为人却既不狠戾、傲慢也不奸滑、高冷,不仅不好摆架子,私下待人接物更是平易如常。而方才,他虽只拿出两三分的压迫来假嗔,但气势却已十分吓人。

    梁蓁暗暗咂嘴,下决心要乖乖的,万万不能得罪了这厮!

    逄元瞥了眼身边的梁蓁,见她若有所思,心中笑笑,假嗔之事,果然瞒不过这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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