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自是天朗月圆，平静如常，但难眠之人却不在少数。
乾都的一处高墙深院中，有一位外宽内深之人躺在榻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被月光照得倩影淡薄的肖像，脑中浮现了多年前的一幕，当时有位目慈面善的老者踌躇几度，反复向他确认：“犀子，当真要如此吗？”
当真，要如此吗！
……
与此同时，在那六院三宫中的某一处寝殿里，有个玉面娇人正受着梦魇压身的折磨。
梦境中，她被一庞然恶魔使铁链困住身子到处拖拽，那恶魔浮于头顶，用压得她上不来气儿的调子道：“明天开始，你便是娘娘，但是，永远也别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在梦中不由得啜泣出声，这世上，千万条路，人人都能选择自己的活法，就算是为奴者，也或有些将来的打算，唯独她这枝被当做百合的曼陀罗，从头到脚包裹了荆棘，从始至终命都不是自己的。
~
次日，逄元下了朝便立即回府接了梁蓁往定国公府去。
沿路繁华热闹，人声沸沸不断，夫妻二人同乘一车，因为挨得近，胳膊随着车子晃动偶尔会挨碰在一起，体温的热乎一下下传进对方心里，热，却不燥。
梁蓁一路无语，逄元倒是没什么难为情的，待人声渐小，便主动介绍起外祖父家的情况：
“我出生后阿翁便称了病从朝堂退隐，启初父亲仍走个形式，将朝中大事按流程报至府内与他商议，这几年阿翁所任的尚书令彻底成了虚职。好在他在朝里军中还算颇有人望，虽不常说话，但仍是一诺千金。”
梁蓁浅笑，刚要附应几句，怎料车子突然颠婆起来，她栽栽歪歪险些蹭到车壁上，好在逄元伸手及时，将她拉了回来。这下，她肚里那两三句假装不懂的答对，便随着羞臊一起石沉大海了。
两三步路后，车子趋近平稳，逄元不知似的，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继续道：“姨夫陈蔚一家据守澄洲，表哥陈霖不仅担任着刑部侍郎一职，还子承父名得了世袭罔替的一等侯，我与阿娘皆是东宫正主，所以定国公一族也仍算得上如日中天。”
逄元见她不吱声，又问：“娘子一路无语，可是对这些公事不感兴趣？”
“妾身在闺中时深居简出，只能偶尔听父兄说上几句外头的事儿，而我也只对婢女、姊妹这样的家长里短有所挂心，余下并无见识。”梁蓁红着脸，真诚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紧跟着又问一嘴：“殿下常来探望老国公吗？”
逄元知道她善伪装，但此刻听她言语，却想到昨夜，她谈论起婢子荷钰时着实涛涛不绝，难道是他判断失误了，她果只是个有几分内秀的闺门女儿罢了？这几日的种种心领神会，竟都是他一厢情愿？
是期许莫名了吧，他不禁自诮一笑，心底失望油然而生。
他并未将那些情绪外流，不动声色道：“是啊，父亲一向倡导草晖相彰，况且阿翁也是为了保全我才退居避嫌，我更当时时感念，一得了空我便约上阿姊来此孝敬。”
一阵清凉的小风抚过梁蓁脸颊，令她倍感舒爽，她问：“黎光公主比殿下年长一岁，为何如今仍旧待字闺中？”
逄元兴致不如先前高，但也基于平和：“早年父亲也曾为阿姊挑选过几门亲，但她看不上那些世家子弟，执意要嫁个大英雄，父亲疼她不愿勉强，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梁蓁眼前闪过逄黎那春风明月的眉眼，心里升起一丝羡艳，选择自己的命运，是这世间女子最不敢奢望的事。
她语焉和润道：“老国公戎马半生，除了有陈霖一家同住孝敬，还有殿下与公主惦念，也是天偿所迹的享福之人。”
逄元点头，“父亲说定国公一族居功至伟，长女长婿又甘受军旅之苦留守澄洲，因此盼其后代能安安稳稳在乾都享福，所以便将陈蔚之子陈霖及一家留了下来……”为制约陈蔚的人质，同时防止太子一党在军中的势力过大。“也是因为陈家再无长辈，他们才得以同阿翁同住。如今，唯有一件不省心，便是那……”
“到了，到了！”一高亢女声刺进车内。
车已随声而止，逄元闻声轻叹口气，不再言语起身下车。
掀了车门，一条及胸绯色褶裙炽烈炎炎乍入梁蓁眼帘，再周祥而观，这是一名与她娘亲年岁相仿的妇人，此人中气十足，气质豪猛，她上着葱绿黄花窄袖衫，外套红底蓝花短袖，肩上围着橄榄丝帔，头饰首饰极为简练。
她便是陈霖之妻——尚飞兰。
“本以为你们过几日才到。”
尚飞兰抖擞着喜气儿，奔着新妇而来，她高掉着的眼梢将整个眼睛提成一道缝儿，“早上可吃过了？我特地为你备了桃花羹，昨个得了殿下的口讯，说你喜欢。”
“殿下与嫂嫂有心了。”梁蓁规矩回应，对于逄元的记挂，她倒有几分诧异。
“飞兰，太子妃头一遭来，你莫要拿出在军中的高吼吓唬人。”陈霖负手走在逄元之侧，他着一身灰蓝圆斑圆领袍，身材高大，相貌周正眉眼深沉。
尚飞兰剜了他两眼，声音更比先前大了几分：“我又不是夜叉，能吓唬着谁！喜欢润声细语儿的找你那两个贱妾去！”
“兄长莫要怪嫂子，我正喜欢这样开朗的。”梁蓁拉了尚飞兰的手，浅笑着明知故问道：“嫂子从前随过军？”
“哼！”尚飞兰咕噜着眼睛，没好气儿道：“要不有指腹为婚一说，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军中杀人呢，又怎能十三岁便来了这里，与这老艮瓜斗气！”
逄元侧头看向梁蓁，一本正经道：“嫂子是尚月将军的掌上明珠，从前一直在东边儿随军，九岁便上战场杀人，是出了名的铁木兰。”说到此处，他神色中竟又挂了几分谐气，“他们二人爱得轰轰烈烈，我来十次见他们要拌嘴八次，越吵越黏糊，一日安生反倒了无生趣！所以娘子你要尽早习以为常才好。”
“你小子没事就拿我打趣！”陈霖咂咂嘴，假装不悦。
“阿翁这两日的咳嗽可轻了？”逄元笑过又问。
“轻些，这两日只半夜咳嗽一回。”
“对了，姨母呢？”
“去宫里了。”
“天翎出城还没回来？”
“……昂……”
尚飞兰不知何时溜到了陈霖一侧，龇牙瞪眼连拧他胳膊上的肉，而陈霖则嫌弃的躲躲，后发现根本躲不掉，也就龇牙咧嘴任拧了。
“诶我说，你别掐了，怎么不知个里外！”
“嫂子，太子妃不是外人。”
“我说你这臭小子……”
……
梁蓁见他们这般，不禁想起自己与家中五个娘、兄弟们相处起来也是如此轻松，却不料，一向正经的逄元，竟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
乌飞兔走间已至幕帘满拉，晚膳后刘义俭叫逄元去卧房说话。
刘义俭侧身拄腕半盘坐在屏风床一侧，身着一身暗灰交领中单，古稀之岁的他早已鹤发鸡皮，虽身材高大却难再现武将风姿，尽管如此，那不怒自威的劲儿却毫不减盛年。
逄元跪坐在他对面，借着熠熠烛光摆弄着几上的茶具，这屋里的摆设古朴暗沉，刘义俭这两年怕风，因此周侧围屏也要比大宗的高出许多。
老人家端起逄元沏好的安眠茶，滋溜溜喝了一半去，苍苍哑哑道：“这几日宴会诸事我已知晓，你素有远见胸襟，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你出身皇家，生来便俯瞰天下，我望你能放低姿态切实体察民情。一直飘在空中照书行事，虽能中规中矩，却无法成就一颗真正爱民之心，更难成明君。”
“孙儿谨记阿翁教诲。”逄元恳切回应，默默将此话加入了每日的三省中。尽管如戏，这块璞玉眼下却并未真正悟得这“明君之道”的真正意义。
刘义俭颔首，换了个手拄榻，折起一条腿歪坐起来，“想必你已知晓藩王的公子滞留乾都之事，此人并非安分之人，你留意他时也莫忘了多方盯着那些个皇子们，皇族中人最是叵测。另外近些年我发现朝中还有另一股潜在势力，不知从何而起，导向不明。”
逄元更多了几分精神，他放下手中茶碗，道：“阿翁觉着可与前朝复|辟势力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
“想来孙儿近日也发现些有意思的事儿，虽无证据，但凭多年历练的直觉，觉得应该与所您说的暗党有所关联。”
刘义俭轻咳两声，又端起杯，将余下半碗茶喝了干净，“这股势力蛰伏多年，首脑、目的皆不明，若不是先前被陈霖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可能至今也无察觉。”
乾都的一处高墙深院中，有一位外宽内深之人躺在榻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被月光照得倩影淡薄的肖像，脑中浮现了多年前的一幕，当时有位目慈面善的老者踌躇几度，反复向他确认：“犀子，当真要如此吗？”
当真，要如此吗！
……
与此同时，在那六院三宫中的某一处寝殿里，有个玉面娇人正受着梦魇压身的折磨。
梦境中，她被一庞然恶魔使铁链困住身子到处拖拽，那恶魔浮于头顶，用压得她上不来气儿的调子道：“明天开始，你便是娘娘，但是，永远也别忘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她在梦中不由得啜泣出声，这世上，千万条路，人人都能选择自己的活法，就算是为奴者，也或有些将来的打算，唯独她这枝被当做百合的曼陀罗，从头到脚包裹了荆棘，从始至终命都不是自己的。
~
次日，逄元下了朝便立即回府接了梁蓁往定国公府去。
沿路繁华热闹，人声沸沸不断，夫妻二人同乘一车，因为挨得近，胳膊随着车子晃动偶尔会挨碰在一起，体温的热乎一下下传进对方心里，热，却不燥。
梁蓁一路无语，逄元倒是没什么难为情的，待人声渐小，便主动介绍起外祖父家的情况：
“我出生后阿翁便称了病从朝堂退隐，启初父亲仍走个形式，将朝中大事按流程报至府内与他商议，这几年阿翁所任的尚书令彻底成了虚职。好在他在朝里军中还算颇有人望，虽不常说话，但仍是一诺千金。”
梁蓁浅笑，刚要附应几句，怎料车子突然颠婆起来，她栽栽歪歪险些蹭到车壁上，好在逄元伸手及时，将她拉了回来。这下，她肚里那两三句假装不懂的答对，便随着羞臊一起石沉大海了。
两三步路后，车子趋近平稳，逄元不知似的，就这么握着她的手，继续道：“姨夫陈蔚一家据守澄洲，表哥陈霖不仅担任着刑部侍郎一职，还子承父名得了世袭罔替的一等侯，我与阿娘皆是东宫正主，所以定国公一族也仍算得上如日中天。”
逄元见她不吱声，又问：“娘子一路无语，可是对这些公事不感兴趣？”
“妾身在闺中时深居简出，只能偶尔听父兄说上几句外头的事儿，而我也只对婢女、姊妹这样的家长里短有所挂心，余下并无见识。”梁蓁红着脸，真诚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紧跟着又问一嘴：“殿下常来探望老国公吗？”
逄元知道她善伪装，但此刻听她言语，却想到昨夜，她谈论起婢子荷钰时着实涛涛不绝，难道是他判断失误了，她果只是个有几分内秀的闺门女儿罢了？这几日的种种心领神会，竟都是他一厢情愿？
是期许莫名了吧，他不禁自诮一笑，心底失望油然而生。
他并未将那些情绪外流，不动声色道：“是啊，父亲一向倡导草晖相彰，况且阿翁也是为了保全我才退居避嫌，我更当时时感念，一得了空我便约上阿姊来此孝敬。”
一阵清凉的小风抚过梁蓁脸颊，令她倍感舒爽，她问：“黎光公主比殿下年长一岁，为何如今仍旧待字闺中？”
逄元兴致不如先前高，但也基于平和：“早年父亲也曾为阿姊挑选过几门亲，但她看不上那些世家子弟，执意要嫁个大英雄，父亲疼她不愿勉强，便一直拖到了现在。”
梁蓁眼前闪过逄黎那春风明月的眉眼，心里升起一丝羡艳，选择自己的命运，是这世间女子最不敢奢望的事。
她语焉和润道：“老国公戎马半生，除了有陈霖一家同住孝敬，还有殿下与公主惦念，也是天偿所迹的享福之人。”
逄元点头，“父亲说定国公一族居功至伟，长女长婿又甘受军旅之苦留守澄洲，因此盼其后代能安安稳稳在乾都享福，所以便将陈蔚之子陈霖及一家留了下来……”为制约陈蔚的人质，同时防止太子一党在军中的势力过大。“也是因为陈家再无长辈，他们才得以同阿翁同住。如今，唯有一件不省心，便是那……”
“到了，到了！”一高亢女声刺进车内。
车已随声而止，逄元闻声轻叹口气，不再言语起身下车。
掀了车门，一条及胸绯色褶裙炽烈炎炎乍入梁蓁眼帘，再周祥而观，这是一名与她娘亲年岁相仿的妇人，此人中气十足，气质豪猛，她上着葱绿黄花窄袖衫，外套红底蓝花短袖，肩上围着橄榄丝帔，头饰首饰极为简练。
她便是陈霖之妻——尚飞兰。
“本以为你们过几日才到。”
尚飞兰抖擞着喜气儿，奔着新妇而来，她高掉着的眼梢将整个眼睛提成一道缝儿，“早上可吃过了？我特地为你备了桃花羹，昨个得了殿下的口讯，说你喜欢。”
“殿下与嫂嫂有心了。”梁蓁规矩回应，对于逄元的记挂，她倒有几分诧异。
“飞兰，太子妃头一遭来，你莫要拿出在军中的高吼吓唬人。”陈霖负手走在逄元之侧，他着一身灰蓝圆斑圆领袍，身材高大，相貌周正眉眼深沉。
尚飞兰剜了他两眼，声音更比先前大了几分：“我又不是夜叉，能吓唬着谁！喜欢润声细语儿的找你那两个贱妾去！”
“兄长莫要怪嫂子，我正喜欢这样开朗的。”梁蓁拉了尚飞兰的手，浅笑着明知故问道：“嫂子从前随过军？”
“哼！”尚飞兰咕噜着眼睛，没好气儿道：“要不有指腹为婚一说，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军中杀人呢，又怎能十三岁便来了这里，与这老艮瓜斗气！”
逄元侧头看向梁蓁，一本正经道：“嫂子是尚月将军的掌上明珠，从前一直在东边儿随军，九岁便上战场杀人，是出了名的铁木兰。”说到此处，他神色中竟又挂了几分谐气，“他们二人爱得轰轰烈烈，我来十次见他们要拌嘴八次，越吵越黏糊，一日安生反倒了无生趣！所以娘子你要尽早习以为常才好。”
“你小子没事就拿我打趣！”陈霖咂咂嘴，假装不悦。
“阿翁这两日的咳嗽可轻了？”逄元笑过又问。
“轻些，这两日只半夜咳嗽一回。”
“对了，姨母呢？”
“去宫里了。”
“天翎出城还没回来？”
“……昂……”
尚飞兰不知何时溜到了陈霖一侧，龇牙瞪眼连拧他胳膊上的肉，而陈霖则嫌弃的躲躲，后发现根本躲不掉，也就龇牙咧嘴任拧了。
“诶我说，你别掐了，怎么不知个里外！”
“嫂子，太子妃不是外人。”
“我说你这臭小子……”
……
梁蓁见他们这般，不禁想起自己与家中五个娘、兄弟们相处起来也是如此轻松，却不料，一向正经的逄元，竟也有这样孩子气的一面。
~
乌飞兔走间已至幕帘满拉，晚膳后刘义俭叫逄元去卧房说话。
刘义俭侧身拄腕半盘坐在屏风床一侧，身着一身暗灰交领中单，古稀之岁的他早已鹤发鸡皮，虽身材高大却难再现武将风姿，尽管如此，那不怒自威的劲儿却毫不减盛年。
逄元跪坐在他对面，借着熠熠烛光摆弄着几上的茶具，这屋里的摆设古朴暗沉，刘义俭这两年怕风，因此周侧围屏也要比大宗的高出许多。
老人家端起逄元沏好的安眠茶，滋溜溜喝了一半去，苍苍哑哑道：“这几日宴会诸事我已知晓，你素有远见胸襟，只是纸上得来终觉浅，你出身皇家，生来便俯瞰天下，我望你能放低姿态切实体察民情。一直飘在空中照书行事，虽能中规中矩，却无法成就一颗真正爱民之心，更难成明君。”
“孙儿谨记阿翁教诲。”逄元恳切回应，默默将此话加入了每日的三省中。尽管如戏，这块璞玉眼下却并未真正悟得这“明君之道”的真正意义。
刘义俭颔首，换了个手拄榻，折起一条腿歪坐起来，“想必你已知晓藩王的公子滞留乾都之事，此人并非安分之人，你留意他时也莫忘了多方盯着那些个皇子们，皇族中人最是叵测。另外近些年我发现朝中还有另一股潜在势力，不知从何而起，导向不明。”
逄元更多了几分精神，他放下手中茶碗，道：“阿翁觉着可与前朝复|辟势力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
“想来孙儿近日也发现些有意思的事儿，虽无证据，但凭多年历练的直觉，觉得应该与所您说的暗党有所关联。”
刘义俭轻咳两声，又端起杯，将余下半碗茶喝了干净，“这股势力蛰伏多年，首脑、目的皆不明，若不是先前被陈霖发现一点蛛丝马迹，可能至今也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