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刘神医酿酒的地方距离莫府并不远。院落种满了桃花,弥漫着花香,往内里走,迎面是药香四溢。被药童领入酿酒之地,又是酒香扑鼻,香气层层叠得,妙不可言。

    “欲问花枝与杯酒,故人何得不同来。”一位神采矍铄的老人走了出来,见到莫骐,也是笑容满面,“今日是故人前来,岑溪还不快上酒!”

    想必这位就是刘神医,被唤作岑溪的小药童闻言称是。片刻后,他便将酒菜摆开了,也应是早早就备好了。

    “两位既是莫骐的友人,也就是老朽的友人!”老人展颜道:“两位自是不必客气!”

    秦倾羽洒脱一坐,也不拘礼。沈慕辰看了看莫骐,也跟着坐了下来,四人围坐,倒也几分宾主尽欢之意。

    沈慕辰端起手里精美的杯盏,由衷赞道:“这忘忧湑醇香不烈,余香绵延,果真并不虚传!”浅酌一口,便能令人回味良久。

    刘神医闻言笑道:“外人直道我刘蜀仁治病救人,却不知我更好这花花草草、中天灵秀,这忘忧湑竭我半生心血,自是天下独一份!”

    沈慕辰见他得意地捋着小胡子,花白着头发,笑的整个脸都皱在一起,也跟着笑了出来。

    莫骐看到沈慕辰展颜,不由松了口气。打从出了青栖,从她的脸上何曾见过什么欢笑模样。

    他笑道:“刘神医但凡听到有人夸赞他的酒,必要忘形一番!您老可是神医,端着点可好?”

    见莫骐打趣他,刘神医伸手指着莫骐,像是对自家不听话的小子一般,笑骂道:“老朽的得意之作,还不面子里子都被你这小子拿去占了便宜!如今还敢打趣老朽,若是你老子还在,定要一脚踹翻你!”

    这刘神医和莫骐一家是世交,几辈老人攒下的情谊,自是固不可破。

    莫骐笑着摸摸了鼻子,佯装歉意,还给刘神医作了一揖。老神医哼哼出气,别过头,懒得跟他计较的样子。

    沈慕辰和秦倾羽面面相觑,也看出这两人亲昵如同祖孙,坐在一边饮酒并不多言。

    本是酒足饭饱,满载而归,谁料这忘忧湑的后劲十足!沈慕辰心中郁结难解,就着桃花香弥多喝几杯,出门时都有些踉跄了。她被两人搀扶上了马车,至于怎么回到的莫府她都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的午时了。沈慕辰揉了揉抽痛的额角,艰难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屋内按照她的要求没有安排任何人侍候,但茶水温热,显然有人精心打理。

    温茶入口,沈慕辰感到好受了一些。她不由想这忘忧湑是可令人短暂忘忧,可清醒后,痛苦已然加倍,人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屋外阳光正好,沈慕辰不自觉地往屋外走,看着院内郁郁青青的灌木,往夕如同上一世一般。若在沈府的院子里,大多数时间,几个弟妹看到她都噤声敛目,唯恐惹了她不快。

    沈慕辰仰头看着无垠的蓝天,心头发涩,说到底她并不是一个好长姐。平安喜乐,她以为,在乱世之中做到前一半就是极限了,却没想到后一半同样重要。

    她确实没有细细关怀过她们每个人到底想要什么,只是把自己认为最好的统统塞给她们,但那些并一定是她们想要的。

    沈慕辰眼眶微酸,一时间想起慕欢笑起来弯弯的大眼,那些原本对他人的怨恨,一点一滴地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若她形式柔软一些,也不止于此——

    “咕咕”的叫声拉回了沈慕辰,她望天时隐约也看到了鸽子的踪迹。这声音从隔壁院落传来,沈慕辰不得不好奇地走个过去。

    她不会看错,这鸽子是风雨楼里面养的!

    隔壁院子是跟她一同住进去的秦倾羽,门口仅有一护卫,沈慕辰欲往里走,被护卫拦下。

    沈慕辰并未急着往里闯,只开口问道:“秦公子可在?”

    护卫回道:“公子跟我们莫老爷出去了。”

    “是这样。”沈慕辰笑了笑,面色极为自然,她道:“我是来拿我的棋盘的,一个人难免无聊,我想摆弄摆弄。”见护卫面露难色,沈慕辰继续道:“你也知道秦公子天天来找我下棋,昨日这棋盘也是被他拿了回来,你可瞧见?”

    莫骐交代过这两位是贵客,不可有一丝怠慢,护卫看沈慕辰也不觉有异,就放了她进去。

    沈慕辰一出了护卫的视线,就急步往鸽子的叫声处走去,在一角落,果然看到了!

    她轻轻地抓过鸽子,细一端详,真是从风雨楼而来。沈慕辰见鸽子脚上并无书信,回身一看,字条是掉在了角落里。她捡了起来,字条被鸽子踩了几脚,还沾染些泥土,都有些破烂了。

    沈慕辰放掉了鸽子,想着就算是来自风雨楼的消息,看别人书信到底不好,就准备将字条放到屋内的桌上。可她不经意的一撇,竟看到了沈府二字,不由得将字条展开。

    沈府内暗线尽断。

    这是什么意思?纸条上七个大字如巨石砸在沈慕辰心上,她握紧了卷头,须臾之间恨意如同疾风骤雨般袭来。

    暗线?秦倾羽在沈府一直有暗线?那慕烟他们的密谋他是不是一早便知?

    难道,难道那些雪中送炭的暗中相助,进宫救援,夜袭沈府,都是他一早就开始盘活的一场棋?

    沈慕辰此刻只想仰头大笑,想当面质问他秦倾羽,若他算计了整个青栖和玄翰,博得她的感激和信任,为的可是她手中的金矿?

    她仰起头,却终究笑不出来,泪反下如雨。沈慕辰啊沈慕辰,亏你自诩机智善谋,却三番两次被人算计至此——你谋的什么安稳?你又护得住谁?

    沈慕辰不知怎么回的自己的院子,脑中混乱不堪。那些爱的、恨得、痛失的、感恩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令她无法思考,难以喘息。

    林江沅出现在沈慕辰房间里时,已经过了好一会了。眼前的女子仿佛丢了魂魄,早已不复当日谈笑风云、神采飞扬的模样。

    “你知道了?”林江沅开口问她。

    沈慕辰久久抬眸,凝住逆光而立的林江沅,反问道:“都是你安排的?”突然出现的鸽子、残破的字条,加上秦倾羽的外出,种种巧合凑在一起,便不是巧合!

    林江沅也不答,像是两人都知道对方能猜到答案,不必一一据悉,他只道:“秦倾羽非池中物,有野心有手段,不过数日,已将我家老爷哄得团团转。小人不过一下人,却不愿自家主子做了别人的马前卒——”

    “沈小姐,秦倾羽的种种安排,我家老爷也是到玄翰之后才知晓,不然依他的个性是绝不会瞒您的!至于如今,又岂是他做得了主的?”

    林江沅几句话先是指责了秦倾羽,又道尽自己的无奈,最后还摘干净了莫骐,可谓滴水不漏!

    这是告诉她冤有头,债有主是么?让她不要记恨错了人!不仅不该记恨,她还得领他告知真相的情!

    沈慕辰此时终于能笑出来了。她走上前,终于看清他冠玉般俊美的面貌,低声道:“我记得了,且永世不忘!”

    恩也好,怨也罢,她沈慕辰统统都牢记于心。该报的恩,该讨的债,那些她事先打算视如云烟的过往,都将一件,一件地算回来!

    她往外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沉稳的气息宛若闲暇逛园子的闺阁小姐。林江沅盯着她的背影,一瞬间也质疑自己整件事做的是否正确。

    他最后问她:“沈小姐要去哪?”

    沈慕辰头也没回:“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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