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二郎应了一声出门,等抓完药回来,天色已近黄昏,他连忙生火煎药,煎完药喂诸诗羽喝了,又熬了些稀饭弄了二个小菜和蒋小虹一起吃,蒋小虹眨眨大眼睛,道:“石哥哥,你怎么这么能干啊?”石二郎对她叫自己石哥哥有些别扭,道:“我十七岁那年,长沙府流行一场大瘟疫,家人不幸都染上去世了,剩下我一个人,又要开店又要照顾自己,这些事情,也是慢慢逼着自己做的。”两人聊了片刻,石二郎又去看诸诗羽,见她热度已退了不少,这才放下心来,安排好蒋小虹,回到自己房间,练了一会儿功,倒在床上昏昏睡去,到了半夜,奇异果之痛又定时发作,石二郎每日受这份痛苦的煎熬已成习惯,反不象刚开始那样无法忍受,他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发出声音来,要知道隔壁现在可是住着蒋小虹和诸诗羽,他可不愿让她们知道这事。

    那异痛发作过后,石二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睡梦中,忽然听得门外悉悉索索有轻微的声音传出,他一下惊醒过来,一手按住剑柄,心道:这是谁,难道是甘大伟派人来找自己报仇?只听门外传来诸诗羽低低的声音:“石二郎,石二郎…”石二郎舒了口气,爬起来点了蜡烛开门,见诸诗羽一个人站在门口,低低道:“你怎么到处乱跑,烧退了吗?”诸诗羽低着头嗯了一声,石二郎又问:“怎么不睡了,是不是没吃晚饭,饿了?我去把稀饭给你热了吧。”

    诸诗羽张了张口,欲言又止,隔了片刻,才道:“我不饿,只是睡不着。”石二郎打了个哈欠,道:“那我陪你说说话好了。”诸诗羽道:“没事,你睡吧,明天你还要陪我去找埋我爹的地方呢。”石二郎实是困了,便道:“那好,你也休息吧,睡不着就多躺一会,就当闭目养神罢!”诸诗羽迟迟疑疑道:“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石二郎道:“这么晚了,是什么东西?”诸诗羽道:“是那个铜盒子,我埋在一个地方了。”石二郎笑笑,他来武昌找诸诗羽就是为水月姬取这盒子而来,白天在茶楼没机会开口,没想到现在她自己先说出来了,既然她愿意给自己,早拿晚拿都是一样,当下道:“你怎么突然想起要给我这个,要不,明天再说罢,你烧刚退,还是好好休息好了。”诸诗羽噢了一声点点头,眼神看着石二郎有些异样,石二郎笑了一笑,送她回自己屋去,又掩上门,回到自己这边,没有想太多,过了片刻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石二郎听到诸诗羽那边有些动静,暗道:她下午回来后便睡,睡这么久,自是睡不着了。又过片刻,只听门微微一响,诸诗羽好象一个人出门去了。

    石二郎吓了一跳,暗道:“这丫头也太不懂事了,这么晚还一个人跑出去干嘛!”嘟囔了几句,还是起床披衣,到诸诗羽房间一看,果然床上空空如也,他奔到门口,忽然想起没有拿剑,万一碰上什么手里没有兵器总是麻烦,又回到房间取剑,这时蒋小虹也惊醒过来,喝道:“谁!干什么?”石二郎道:“没事,是我,我出去一下,你接着睡吧。”蒋小虹道:“等等,我和你一起去!”石二郎却顾不上她,提了剑跑到门口,门口一条横街,也不知诸诗羽往哪边去了,他想起萧岐那本兵书上有一招叫作伏地听声,忙趴在地上倾听,果然右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当下毫不犹豫地向那边追去。

    每到岔路口,石二郎便趴在地上听声,只是那脚步声细细碎碎,好象不止一人,他胸中忽然生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只是加力去追,片刻,只见前面有二条岔路,一条没入一片荒野,一条则通向一个土坡,石二郎正要趴在地上倾听,只听土坡之上传来啊地一声尖叫,石二郎浑身毛孔一炸,这不是诸诗羽的声音么,她怎么了?

    不由分说,石二郎提气用最快的速度向土坡纵去,一上土坡,他顿时惊得呆了,只见诸诗羽靠在一棵大树上,胸口赫然插着一柄剑,剑已入胸,几至没柄,将她钉在树上,她周围有三个黑衣人,这三人一见石二郎出现,立刻一声唿哨向三个方向逃跑。

    石二郎惊怒交加,只见向左跑的那人手中无剑,必是他对诸诗羽下的手,石二郎怒吼一声,运足十分劲道,手中长剑唿地一声朝那人后心掷去,只嚓地一下,长剑如一道闪电从那人后心刺入,又从前胸贯出,那人依着惯性向前奔跑了几步,一头裁到地上死去!石二郎顾不得追击另外二人,急奔到诸诗羽身边,只见她脸色异常苍白,头软软地靠在一边,那柄剑正插在她心口位置,石二郎失声叫道:“天!你,你这个傻丫头,这,怎么会这样!”他一只手抓住诸诗羽脉门,一股真气输了过去。

    诸诗羽头一动,睁开眼来,看见了石二郎,低低道:“我就要见到我爹爹了!”石二郎叫道:“不,不,你不要死,我答允了你爹爹要照顾你一辈子的,你死了,我永远完不成这个诺言了!”

    诸诗羽无力道:“那就下辈子,下辈子,二郎你要好好照顾我,好么?”石二郎噙住泪使劲摇头,道:“你乱说,你不会死的!”诸诗羽勉强笑了笑,断断续续道:“那个铜盒子被他们抢了,不能交还给你了!”

    石二郎哽咽道:“你傻到家了,为什么这么晚了还一个人跑出来取这个?”诸诗羽将这铜盒藏在这棵大树上,她想取了这东西明天一早便可以直接和石二郎去找爹爹的埋身之处,哪知出了这个意外!

    诸诗羽又勉力笑道:“我,我,我知道自己很傻,你一定心里笑话我了?”石二郎使劲摇头,道:“没有,我对天发誓,没有。”诸诗羽道:“我知道我是个…又刁蛮…又任性的女孩子,我还刺了…你二剑,你…疼吗?”石二郎使劲摇头,道:“我不疼,我已经好了,你也要好起来!”诸诗羽道:“还记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骂你是孬种,小气鬼…你生羽儿的气么?”石二郎拼命的摇头。

    诸诗羽身子一抖,道:“石郎,你…抱住我…好么?羽儿好冷…”

    石二郎搂住了诸诗羽,只觉她浑身冰冷,他心中绝望,知道已经回天乏力。诸诗羽道:“那天在树下躲雨,你一身酒气,那样对我,你知道吗,我一直很想…恨你,可是…那以后…羽儿…怎么也忘不了石郎了…”石二郎心中剧震,想不到她对自己竟是这样的感情,而自己从来不知道!

    诸诗羽将头垂在石二郎心口,道:“石郎…羽儿本来决定…两年后…九月初七那天…要你娶了我…你若不肯…就一直跟着你…”她声音愈来愈低,又道:“羽儿…知道爹爹…将我托付给石郎,心里…好喜欢…”

    石二郎道死死咬住嘴唇,不知道说什么好,只管将真气不停地输过去,他这时全然明白了她的心意,心中千般滋味,从第一次与她见面后,自己脑中就深刻刻下了她的印记,恨她也好恼她也罢,原以为今生和她注是冤家对头,想不到她竟会爱上自己!

    诸诗羽目中滚落二颗晶莹的泪珠,道:“石郎…你心中从来没有…喜欢过…羽儿么?”石二郎再也忍不住泪水,一下夺眶而出,道:“没有,不是的,我第一次认得你时,你叫楚思雨,那时我就已经永远记住你了!”诸诗羽道:“好…你要…永远…记得…那个…楚思雨…啊!”她眼神慢慢暗下去,可是脸上忽然泛起红潮,望着石二郎道:“羽儿…美吗…?”

    石二郎不知道这个时候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道:“美,当然美!”诸诗羽声音极其微弱,道:“石郎…亲我一下…好么?”石二郎惊得呆了,他没有想过要亲别的女孩子,但是这时他忘记了天地间的一切,捧起诸诗羽的头来,双唇轻轻印了上去,只觉她的双唇一颤,相连的那一瞬,两人身体都是一震,诸诗羽手蓦地一紧,又陡然间一松,在那深深的一吻中,诸诗羽一缕香魂飘然而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石二郎满面泪水地抬起头来,只见她脸上还凝结着一丝笑意,石二郎搂住她身子呜咽道:“楚思雨!你骂我啊,和我吵架啊,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走了,欠你的那个了断,教我二年后怎么还你?”任他怎呼唤,诸诗羽已永远不能再看他一眼,回答他一个字!

    夜风拂过,如一支哀怨的曲子,石二郎心中的痛已无法形容,他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当时不答应和她一起去取那盒子,为什么自己手脚那么慢,不早点追出来?他呆呆地看着怀中的诸诗羽,她的样子哪里是死了,分明只是睡着了而已。

    良久,只听身后传来蒋小虹的声音道:“石哥哥,你别再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天快亮了,我们还是把诸姑娘的尸身处理了吧?”石二郎一惊,转过身来,只见蒋小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腰里抱着个盒子,一只手里竟拎着两颗头颅,蒋小虹又道:“这两个家伙都被我杀了,诸姑娘的仇也算报了,这个盒子很重要吧?收好了,别辜负了诸姑娘!”石二郎双目血红,道:“谢谢你,不过,我和那个龙族的仇恨才刚刚开始!”

    曙光从天边云层中开始亮起,石二郎将剑从诸诗羽的身体中轻轻抽了出来,生怕惊醒了她一般,然后将她身子平放草地上,他抬头望了一眼这蒙蒙的曙色,黯然道:“人道残阳如血,没想到朝阳也是如血!”

    蒋小虹找了些木柴堆在诸诗羽边上,道:“我们将诸姑娘烧了罢?”石二郎点点头,蒋小虹正要点火,石二郎道:“等一下!”他摘了些野花来撒在诸诗羽身上,又替她整了整妆容,跪在地上叩了三叩,道:“石二郎曾答应你爹爹照顾你一辈子,可是没做到,这个错误,到死我都弥补不了,若人死真的有灵,请保佑我查出幕后指使之人,为羽儿报仇!”他接过蒋小虹手里的火把,点燃了木柴。

    火光在石二郎眼中升起,他从后山出来之后,在他面前死去的人也不少,诸诗羽是他第一个感到心痛和悲哀的人,尤其是她死前对自己的那份表白,教他心灵震撼!这杀她的人应该是龙族的人,他们灭诸家,当真是一个也不肯放过么?

    蒋小虹在他身边跪了下来,她刚见诸诗羽时,对她本是有些敌意的,此刻她忽然去了,除了同情和叹息,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等到火熄了,石二郎脱下衣服来包了些骨灰,默默向回走去,蒋小虹一路跟着他也不敢说话,心想:过几天他会慢好起的。回到家中,他找了个瓮子将骨灰倒进去封好,点上香烛摆了个祭台,他在那里拜了半天,忽然对蒋小虹道:“我想去一趟宝通禅寺,为诸姑娘烧一柱香。”

    蒋小虹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我陪你一起去!”石二郎摇摇头,道:“我现在心里很乱,你让我一个人去好么?”蒋小虹无奈地点点头,道:“好罢,那你自己当心点!”

    石二郎嘴角向两边一咧,拍拍蒋小虹的肩膀,挤出一丝笑意,道:“我会没事的,你别担心我。”蒋小虹望着他出了门,想要再劝劝他,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好,追到门口,却只是怔怔地看他背影远去。

    石二郎并不识路,在街上兜了一圈,也不想去问路,索性喊了辆马车叫他带自己去宝通禅寺,这宝通禅寺位于武昌大东门外的洪山,石二郎此处听闻此处已久,这是第一次来,上到山上,只见古木参天、流水淙淙,心境才开朗了些。

    山上人不多,石二郎走进禅寺为诸诗羽烧了一柱香,心中默默祈祷一番。

    将近正午,他走出禅寺,来到山的一侧,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歇息,刚才跪得久了,这时只觉膝盖有点酸麻,闭上眼,脑中浮现出一些书页来,这几日在武昌石二郎没事便研究萧岐给他的那些书籍,画文妙决真是相当管用,他将那些书页记在脑中,有空便自我学习回味,连翻书都省了,本来他正学到奇门八卦的布阵运用,对于障眼法有了些认识,忽听得远处有琴声沓沓响起。

    那琴声悠扬婉转,倏忽间,只几下便冲到高端,如浪涛击碎岩礁,陡然间又一下虚无开去,似浮云罩落林间,石二郎睁开眼来,琴声是从树林一端传来,他和曾老夫子有过一段交往,对于欣赏琴音也算有研究,这弹琴之人绝非凡人,虽然还略微不如那曾老夫子技艺娴熟。

    想不到洪山之上还有这等雅士高人,石二郎禁不住寻声走了过去,那琴声忽轻忽重,似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到得后来琴声慢慢变得紧密,小溪汇入了江河,只是几次往高潮冲去,不知怎么,总是差了一些力道冲不过去,石二郎听了几遍曲调,微微皱眉,似他这般往上冲去,只怕会弹折琴弦也不定,那弹琴之人的技巧无可挑剔,只是对自己尚未有绝对信心一样,是以每到高潮便停不住,石二郎瞧见边上有几棵竹子,心中一动,忙摘了一片竹叶夹在手中,他的竹叶哨许久未吹了,多少有些技痒,再说他也有心助那弹琴之人冲破高潮。

    石二郎听准节拍,竹哨陡地一起,渗入到那琴声中去,琴声微微一顿,似在惊异这哨音的来历,只是略略一顿,又自流淌开来,瑶琴与竹哨的合奏本已少见,而且两人从未合作过,居然配合得妙到峰巅,那琴声借着竹哨之音节节攀高,到了高潮,流连数转,几次差点停留不住,竹哨却正好补上,两人在高潮的配合如鱼得水,你进我推,你推我进,而且越推越高,在高潮处停留一圈,琴声再次拔高,向更高处挺进,石二郎运足丹田之气,竹哨之音悠扬跟上,心道:你能入多高,我便送你到多高。两人不断冲高,石二郎想起自己踏入江湖,与水月姬在洞庭山的生活,又想起与夏婵儿重逢时的喜悦…蓦地琴声一松,如大江终于奔流入海,前途一片平坦,石二郎随琴声收放,一曲终了,他心情无比激动,如此酣畅淋漓地与人合奏曲子,还是平生头一遭。

    那琴声在山顶上的一个亭中传出,石二郎爬上了去,想看看这弹琴之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上到台阶上端,忽然看见有七个十八岁左右的丫头在亭前一字排开挡住了去路,这些个丫头每人手里居然还握了把刀,个个英姿焕发,颇不一般,当先一个穿藕绿色衣服的丫头圆圆的脸,一对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石二郎,横刀一拦,喝道:“站住!”石二郎一惊,因为今天是来上香,所以宝剑还放在家里未曾带在身上。

    那丫头用刀指着石二郎问道:“你就是刚才吹哨给我家小姐伴奏的那人?”石二郎一怔,没想到刚才弹琴的竟是个女子,当下点点头抱拳道:“不错,正是小可!”那丫头脸上有些怪怪的笑意,道:“我们小姐正在亭子里等你,请!”说罢,那些丫头闪开一条道路,石二郎点点头,迈步向亭中走去。

    入得亭中,只见中间端坐着一个女子,她面上笼着一层薄纱,教人看不到她的本来面目,身前摆着一张瑶琴,边上还燃着一柱薰香,有淡淡的百草香,教人说不出的舒服,石二郎施了一礼,道:“小生无礼,打挠了雅奏!”那女子欠欠身子还了一礼,伸出一个兰花指一指对面的椅子道:“公子这是说哪里的话,能听到公子这般高绝的竹音,该是小女子有幸才是,请座!”她声音柔滑,字字珠玑,叫人听了心里痒痒的,只想立刻一睹她芳容才好。

    石二郎见她对面放着几张桌椅,心中奇怪,莫非她是在等人?当下有些拘谨地坐到椅子上,有人端上香茗,石二郎轻啜了一口,只觉清香宜人,精神为之一振,道:“好茶!”那女子欠身施礼道:“还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石二郎道:“小可姓史名宇,长沙府人氐。”他只觉得这女子清雅脱俗,必是大户人家的千金。石二隐瞒了姓名,实在是不愿意在陌生人前透露身份,另生事端,那女子微微点点头,道:“原来是史公子,熊煜这厢有礼了。”

    闻听她自报姓名,石二郎惊得站起来,道:“什,什么,你便是湖广第一才女熊煜熊小姐?”那女子屈了屈身子,道:“小女子正是熊煜,什么湖广第一才女,那是外人戏谑之说,公子不必当真。”石二郎脑子转得飞快,这女子便是要嫁给诸诗梦的那个熊煜熊小姐么!心中一阵叹息,无论从哪方面看,诸诗梦都配不上她才是,又想起《下玄》来,不也是藏在熊家么?口中奉承道:“熊小姐才名,天下皆知,今日有幸得见,方知传闻犹有不实!”

    熊煜一呆,道:“噢,哪里不实?”石二郎道:“传闻只说小姐有才,却不知有才至斯,刚才那一段琴声,方教人领略到什么是余音绕梁,三日乃不绝!”那熊煜掩嘴一笑,道:“史公子原来是说好听的话,太过奖了,教人承担不起呢!”石二郎道:“不知小姐弹的是什么曲目,石某浅陋,以前从未听过?”熊煜道:“这是小女子新近自己作的一首曲子,还未有起名,不知公子能否帮我想个名字?”

    石二郎从心头由衷佩服她,道:“难怪史某从未听过,唉,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说到起名,在下才疏学浅,昔日高山流水成就俞伯牙和钟子期的一段千古知音,我看,这曲子不若叫《流泉》罢?虽是流泉,只要一直在向前,终有一天能奔流到大海,人生不过是一滴水,有大海之志,何等豪迈!”

    熊煜合掌道:“妙,真是妙!史公子真是慧人!”石二郎道:“哪里,是史某听了小姐的琴声后才生出的感悟,其实有的水流到半途便被人舀去了,有的水结成冰便停滞不前,奔入大海是一条很长很崎岖的路呀!”熊煜道:“还有一种水,它蒸发了,幻化成云、成空气,天地间任我遨游,这种水才算真正的水!”

    石二郎叹道:“小姐以水喻人,佩服,佩服!”熊煜道:“说来是史公子启发了小女子,唉,人生如水,关键在于心态,心若如冰,便只能封留于雪山冰窟之中;心若奔涌,终有一日能汇入大海;心若高远,天地之间便无处不在,无处不是!”石二郎讶然道:“想不到熊小姐一个柔弱女子,心性如此高远,丝毫不让须眉,呀,教在下实是汗颜。”他刚开始知道眼前这女子是熊家千金之后,多少带了些目的性与她接近,说了些奉承话,但此刻对她的见地和才学是真心叹服。但石二郎心中还在转念,第一,熊家势力非同小可,对付龙族和甘大伟或还不够,但是绝对不可小觑;第二,《下玄》还在熊家,如果诸诗梦真的投靠了甘大伟,《下玄》若落在甘大伟手中就对自己非常的不利,因为他们肯定会全力追查水月姬的下落,熊家虽富侠名,眼下还不知道对这件事的态度,能不能向熊家阐明其中的关系厉害,让他们来帮助自己还未可知。

    熊煜对石二郎大生好感,忽道:“史公子刚才竹音吹到高难之处都一一过了,为什么到得平缓的地方反有几处走音,是为何故?”石二郎一怔,想不到她听得这么仔细,拱手道:“史某心中想起一个人来,没有做到心无旁鹜、专心吹奏,姑娘真是明察秋毫!”熊煜道:“呀,小女子不知该不该问,史公子心中想的这人是谁?”

    石二郎心中一痛,道:“一位朋友,在下曾答应她爹爹照顾她。”熊煜道:“她是个女子么?”石二郎点点头,熊煜又道:“她走了么?”石二郎眼角湿润起来,道:“是的,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永远也不回来了!”

    熊煜忙致歉道:“真是对不住,小女子不该提起公子的伤心事来。”石二郎道:“没关系。”熊煜本想问个究竟的,但瞧见石二郎竟低头去拭眼角,心中一动,岔开话题道:“史公子从长沙府来,不知道是否认识一位叫石二郎的同乡?”石二郎一呆,她是在问自己吗?当下道:“不知姑娘询问的石二郎是干什么的?”熊煜道:“他家原是开豆腐店的,听说文采还不错!”

    石二郎一呆,熊煜果然是在说自己,当下摇头道:“这个,这个,我不太清楚。”他心中好奇,不知这熊小姐想要了解自己什么?熊煜仰了仰头,道:“这石二郎如今也算江湖上的风云人物了,不知公子对江湖之事了解多少?”石二郎道:“在下做点茶叶生意,江湖之事,谈不上了解,略知一二而己。”他借了杨泉的身份掩饰自己,石二郎很想知道熊小姐对自己的态度。

    熊煜甚是奇怪,这史公子谈吐得体,看起来也还斯文有礼,不是很像做茶叶生意的商人,于是问道:“史公子能起出《流泉》这样的名字,非同一般,做生意岂不可惜?”石二郎道:“没什么可惜的,以前读过些书,也曾想过有朝一日出人投地,唉,俗事未了,不读也罢!”他是说自己无意踏入江湖,熊煜却以为他为生活所迫,不得已才去经商,心中释然,道:“那确实有点遗憾,不过读书也不是一定要为功名,明天在磨山有个聚会,武昌城里的才子名士会有一聚,不知史公子可有兴趣一起去凑凑热闹?”石二郎想了想才点点头,本来诸诗羽刚刚去逝,哪里还有心情,只是能与这熊小姐多接近接近,机会难得,口中谦虚道:“史某才疏学浅,怕坏了别人的兴致!”熊煜轻笑了一声,道:“怎会?史公子再演绎一段竹音佳作,准会赢得一片喝采!”

    两人聊了几句,又聊到先前的话题,熊煜道:“那个石二郎我是最近才听说,前几天,他在海天帮甘大伟的寿宴上送了一副讽刺对联,还和几个东瀛人斗了一场,技惊四座呢!”

    石二郎噢了一声,看来甘大伟的寿宴自己是出了名的,连熊小姐都知道了,于是故意淡淡道:“这个我倒没听说过,小姐先前说他文采不错,不知怎么个不错法,仅仅一副对联吗?”熊煜道:“那倒也不是,去年长沙麓山之巅有场书生文武会,公子不知去了没有?”石二郎摇摇头,道:“去年我有段时间不在长沙府,况且书生聚会之事,史某知道得不多。”他若说不知道书生文武会之事显然说不过去,但既然开始撒了谎,就只能一直编下去,熊煜有些遗憾道:“可惜了,我也只是听说,不知那个石二郎长得什么模样?”

    石二郎心里话:什么模样?就是我这个模样!口中却道:“一个豆腐郎,二只眼睛一张口,只怕也是寻常。”他是自谦,熊煜却有些不悦道:“史公子错矣,所谓英雄莫问出处,汉高祖刘邦当年也不过是村里的一个混混罢了,可是后来却成了一代帝王。”石二郎道:“那个石二郎算什么英雄,岂能和他相提并论?”

    熊煜道:“虽然不能和那样的人物去比,但他在洞庭山上敢拼死阻止甘大伟用活人祭神,后来又一人独挑了清龙寨,现在在岳州更是一战扬名,不知羡煞多少成名人物!”

    石二郎奇怪,怎么自己挑了清龙寨之事江湖上也知道了?他忘了那个被他双风贯耳打成白痴的清龙一刀刘万宝,成天口中念叨石二郎三个字,当下道:“一些小事,何足挂齿,他若是能胜得了那个甘大伟,才算得上个人物!”

    熊煜不甚高兴,道:“这么说来,史公子是不屑于做这些小事?”石二郎听出她语气不善,醒悟过来,忙道:“姑娘误会在下了,我的意思是说那个石二郎所做的也没什么,每个有血性的男子都应会那么做的!”他越描越黑,本来是谦虚,听在熊煜耳里却变作刺耳了,熊煜拂然道:“小女子以为公子见识不凡,哪知道气量却是一般了!”

    石二郎有些意外,看来她心中对自己印象还不坏,道:“姑娘又没见过那个石二郎,道听途说不足信,江湖传闻过虚,在下以为还是眼见为实才是。”他隔着薄纱瞧不见熊煜的表情,只听她淡淡道:“史公子说得也是有理。”石二郎不想与她发生争执,忙岔开话题道:“听闻熊小姐大婚在即,不知新郎是天下哪个有福气之人?”

    熊煜的声音好象有些无奈,道:“他叫诸诗梦--”忽然双掌一合,道:“对了,说来他也是长沙府人氐,史公子可曾见过他?”石二郎道:“玉箫诸公子在长沙府里倒是无人不知,没人不晓,在下见过诸公子,可是他未必记得在下!”石二郎对诸诗梦看不起自己是豆腐郎有些介怀,语气不免有些不同。熊煜没有觉察出来,道:“听说他家最近出了大事,我爹爹带了人去长沙府,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道到底是甚么原因?”

    石二郎不知该如何回答,熊煜哧地笑了一声,道:“我没来由地和史公子聊这些干什么,史公子又不是江湖中人!”

    两人又聊了片刻,石二郎只觉得这熊煜不单才思敏捷,聪颖过人,而且很有自己的主见,他为人恬淡,没甚么锋芒,倒是熊煜骨头中透出一种淡淡傲气,不象和夏婵儿一起叫人那么轻松,但心中对她倒也生出信任来,只是石二郎觉得此时还不便向她说明自己身份。

    正聊着,那圆脸的丫头走到熊煜身边低声道:“小姐,别忘了正事!”熊煜一惊,道:“哎呀,我差点忘了,小女子今日在此约了几位重要的朋友,不能再聆听公子高见了!”石二郎见她摆出一副送客的架势,暗道:不知她在这里约了什么样的人物?起身抱拳道:“在下告辞了,希望日后有缘还能聆听姑娘的雅奏!”

    熊煜也站了起来,她衽敛一礼,有些不舍的道:“那明天再会罢,明日辰时我们磨山见,史公子能准时过去么?”石二郎点点头道:“明天见,今日就此别过。”他望了一眼熊小姐,深施一礼转身而去,多少有些遗憾不能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只不知她明天会不会戴面纱?

    缓步走下亭子台阶,石二郎向林外踱去,走了一段,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史公子,请留步!”石二郎回头一瞧,只见那熊煜身边的圆脸丫头朝自己飞奔而来,有些诧异,连这丫头的轻功都这么了得,那熊小姐岂不是也十分厉害,但她喊自己干嘛?

    那圆脸丫头已奔到他面前,道:“史公子,我家小姐要我将这个给你!”她递过一个用丝绢包住的长方形物事,石二郎接过打开一看,里面包的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小册子的封面用行书写了“流泉”两个字,字迹清秀,犹存墨香,显是刚刚写上不久,他翻开一看,里面记的是琴谱,正是刚才听到的那曲子。那丫头道:“我们小姐说了,这曲子是公子起的名字,所以一定要送公子一份。”

    石二郎收好曲谱,作揖道:“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多谢你家小姐,只是在下惭愧得很,没有什么可以回报!”他要结识熊小姐,身边的丫头是绝对不能得罪的,那丫头嘻的一笑,道:“叫我蕊儿就可以啦,我家小姐才不稀罕别人的回报,不过,你是五年来,她第二个主动见的年轻男子呢!”石二郎道:“在下受宠若惊,蕊儿妹妹知道另外一人是谁,可以告诉我吗?”

    蕊儿笑道:“嘻嘻,看在你嘴巴甜的份上告诉你好了,那人赫赫有名,就是名满天下的银龙公子花无错!”石二郎对江湖上的人物知之不多,禁不住问道:“银龙公子是什么人?”那蕊儿又是一笑,道:“史公子你不是江湖上人吧?这金银铜铁四大公子都没听说过,当真孤陋寡闻得很呀!”

    石二郎面上一红,道:“教蕊儿妹妹见笑了,在下确是一无所知。”蕊儿道:“金是沧州金枪周知义,银便是这位苏州的银龙花无错,铜是福州铜头孔天宵,铁是松滋铁笔蒙能,这四人以银龙公子花无错为最出名,其他几个不过是给这四公子凑个数,作个陪衬罢了!”石二郎不认识什么花无错,倒是想起在萧岐那里遇到那个铁笔蒙能,他自称是熊家的座上客,想不到他还是这个什么四公子之一,当下道:“那我真的是万分荣幸了,怎敢与银龙公子相提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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