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黎走后,逄元便回来了。

    梁蓁见他去了如此久,便知并非是解手那样单纯,但她与他不熟,且碍于身份,也不当盘问去了何处,与谁人相见,只将梁椿同刘义俭的事儿,一字不落说与他听,免得别人说起改换了词语,引他猜忌。

    “你果真将他二人言语记录下了?”逄元搁下茶碗。

    梁蓁感觉他回来后的神情与先前不同了,尤其是看她的时候,但也说不出个具体。

    “哪里有那些时间。”她只以为朝事烦了他的心,并不多问,只专心答话:“当时他们二人就要动起手来,我见念夏并未将您找回,一时情急便扯谎弄了两个空白的卷书。我寻思着他们是多喝了几杯,回去也就清醒了,哪会真要将那番胡话上禀。”

    逄元听着那一字字一句句,不禁觉着自己上午的叮嘱多余了,这个新妇,不是一般的机敏:

    当时周围看热闹的,或许只注意到梁、陈二人放了要去告御状的狠话,却没留意梁蓁话中“又或相携陛下御书房内再行阐述”的作用。有了这句打底儿,即便今日之事不了了之,也没人敢笑话他们是食言的孙子了,毕竟御书房内的事儿到底有没有,谁还能去问皇帝不成!

    所以她非但解决了当下的纠纷,连后续的台阶儿也顺道给那二人留好了。

    逄元点点头,心里的矛盾更重了几分,嘴上却轻飘飘随口道:“父亲知道了,顶多将他们臭骂一顿,这二人十几年来一惯如此,所以你不必担心。”

    ……

    就如此,七七八八的人来了又走,脾性目的各异,高贵俗气都有。除了如逄元外祖父定国公刘义俭那样告假的几人,梁蓁也算是把这盛安朝的顶级权贵圈子大致观察了一番。

    逄氏夫妇回到府上时,已是二更末了,逄元一回来便扎进书房,而梁蓁则抓着紧沐浴更衣。她虽已是人妇,但有些事儿还是能拖则拖,索性逄元这些日子忙得席不暇暖,也算是给了她一个缓冲的机会。

    梁蓁穿着单薄衣衫躺在榻上,倒腾了几下,觉着身下软软乎乎,方才反应过是凉席被撤了。她心中叨念一句“如此正好”,便开始回想着念四姐妹向婆子、婢女们打听出的琐碎,其中有一件,她虽早知道,却不似今日听得这般具体,那便是盛安帝最小儿子,九皇子逄宸的不凡出身:

    遥想盛安七年二月,骊国特使借入乾都朝圣之机,向盛安帝进献一美女。又说此女本是一孤婴,于湍河中漂流十余日不死,后被一个善妇收养,奉为神谕。而另一头,骊国宫中恰有一羽士,夜观天象后称天降神女于人世。骊王闻之遂遣人去寻,一晃十五载终得寻见。

    骊王本想藏天女于宫中,但因其自知年迈,其子又皆不堪,不敢玷污天人。通天请神后,得“尚天公主”名,渡于天下诸国之最——盛安,望天女能保两国永结秦晋。

    盛安帝听此传说,又见公主神颜,大喜过望,当即赐汉姓虞,封婕妤,安于百灵殿。

    同年八月,传闻通天术晓古今,列国游历修行数载的道士丛真返回乾都。

    大殿内丛真青袍裹身道骨仙风,精眸微颤,远景呈来,道说他在沨岳北岛之南的海上仙宫禅定时,忽而眼前清明,似有白雾升腾寒气彻骨,期间有仙人传音,方知深海蛟龙王受天帝所托腾身两月又十日,投胎于人世七十年,助盛安成安邦广拓之功业!

    丛真言,神尊下凡必不动仙身而先投异象,他掐指一算,月圆之期,正是神子成形之日,其肉身之母寝榻上必有祥雾浮绕!

    盛安帝闻之欣然,于宫中设宴三日,听丛真道法传经。

    当年八月十五宴会觥筹交错时,忽有□□宫人火速来报,称于百灵殿虞婕妤的寝榻发现寒雾翻涌。盛安帝与群臣酒至微醺,听此天讯皆惊讶万分,即刻携百官前往百灵殿。

    众人入殿之时便觉森凉,而后又见睡榻之上果然白雾沸腾,滚滚浑厚如山巅白云,翻涌之势若蛟龙吐雾,深冷彻骨不可接近,与寻常冰块寒水所散的稀薄寒气大有不同。

    盛安帝多疑,命宫人上前查探,不料宫人双手伸入白雾之时当刻便被冻伤。

    丛真大笑三声,道深海极寒之雾乃蛟龙神驾,凡人必不可以触其尊。

    随侧的郎官魏虢闻言连忙上前伏地道喜:“陛下您奉天承运前也有凤霞伏天,金鳞百跃之象,如今祥瑞再现,陛下厚德流光再得祥龙照拂,臣先行恭喜陛下,盛安定能江山万年!”

    众臣闻此齐齐跪拜,同声祝贺盛安帝必得祥龙福子,一统万载。

    盛安帝转念大喜,于宫中大宴三日,赏魏虢官升一级、丛真百金、升虞婕妤为昭仪,迁长华殿。

    盛安八年正月初一,虞昭仪产皇九子,丛真又道,此乃九九归一,一者,元也。

    盛安帝闻此言大喜过望,即刻赐九皇子“宸”名,封永安王,提赏虞昭仪为贵妃,迁蛟仙殿。

    一时间,蛟仙宫车水马龙,往来朝贺者络绎不绝。

    太子之位虽未改,内宫前朝却留言涌动,先有天女育蛟龙的传说异象,虞贵妃母凭子贵连升三级,三次迁宫,再有那皇九子的名讳,“宸”乃北极星之意,自古便做帝王象征,九皇子降世既被封亲王,乃是本朝未有,而其封号“永安”更是非王者不敢居。

    到此,梁蓁想到逄元,这天下乃是他外祖父刘义俭与逄耘共同谋下的,而后刘义俭虽让贤,屈居定国公一职,但逄耘却一直守着“天下共分之”的诺言,在建国之初未立长子为储,而是等到盛安四年五月初五,刘皇后产下皇五子逄元时,才定了太子之位。

    多少年来,前朝后宫曾为刘氏一家独大,盛安帝出于忌惮,向来冷淡疏离逄元。而后妃与诸位皇子中,虽不乏外家有权势的,但皇帝却一直没有大动作,直到这“天女育蛟龙”异象出世,他才借机在后宫提携无前朝背景的虞贵妃,在前朝扶持年幼无羽的皇九子,这到底是制衡之法,还是另有深意呢?

    梁蓁还沉浸在皇家子嗣传奇的身世之中,眼前忽然出现了一汪倒立的湖水,幽深晃荡,似要滴出疑问来。

    “嘶!”她倒吸一口,立即心脏突突的闭紧双目,同时心中咒骂:逄元这厮,何时进的屋,怎么跟猫似的走路没声儿!

    逄元见她这不纯熟的装睡姿态,又想起今日宴会花园中姨母对他说的话,不禁又凝视了一会儿,才走去榻头吹熄了蜡烛。

    眼皮儿外的光没了,梁蓁心中的鼓却打得却更厉害了,不肖片刻,她只觉身边褥子塌陷,随即,滚进了一个热乎乎的怀抱。

    虽说昨夜便已被抱过了,但她亢奋的鸡皮疙瘩却尚未适应,好在,怀抱的主人没过多久,呼吸便绵长起来。

    梁蓁一头将心落了地,一头又感慨着做太子可真累,除了累心,他每日往返于太子府与宫中的路程就不少,可皇帝不让太子住东宫,反而遣出单独立府,又是什么意思呢?

    渐渐的,梁蓁也被这背宽体健的怀抱暖困了,她虽因三年前的事儿对他有些抵触,但总要服从陛下与父母安排,再说她如今嫁都嫁了,若是跟夫君相处不好,非但是在给她阿爹找不痛快,她未来日子也没法过得舒坦,况且,他又长得这般好看……想到此处,梁蓁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出息!

    ~

    寻常人家成婚第三日便可归宁了,不过盛安权贵们办喜事,晚宴通常要持续几天,因此多数人都会选择在较轻松的第六日,或第九日回门。

    逄元本是忙碌的,但这日刚好赶上朝歇,他想着太子太傅府邸本就离府不愿,他也正巧有事要同太傅商量,因此头天就将一些不大紧要的活计交给了下属,一些不大重要的人,也都嘱咐给二皇子和八皇子这两个左右手去应付了。

    五月初七,逄氏夫妇一大早便收拾妥当,带了回门礼携手出了门。

    太傅府梁蓁自小到大生长的家,也是逄元常来的地儿,然而他们二人却从未在此相遇,今日一并回来,心里都生了些奇妙的感觉。

    俩人到了太傅府后,先拜见了岳丈梁椿和梁蓁生母——梁五夫人。

    五夫人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她出身小姓之家,其父官运不畅,一路高开低走,后被梁椿提拔,才算见得月明,去年被调往到地方任职。

    她今日虽穿得是富丽端庄,却与一侧打扮喜庆俏丽的梁蓁,仿若相差不大的姊妹。不过,她们虽都是丰肌秀骨的美人,前者的成熟风韵却更为惑人,对比之下,梁蓁除了五官更为精致复古,气度上也被衬出了几分男儿似的果决大气。

    几番客套后,逄元留在花厅与梁椿说话,梁蓁吩咐好念四姐妹各回房中房中修整后,便携着娘亲去往自己的院儿安置用品。

    一到梁蓁的屋,五夫人便迫不及待卸下了先前的端庄,一面懒踏踏的去小方地桌前坐下,一面撩着身上的烟霞广袖罗襦,嫌弃道:“这衣裳的色儿可太显老了,做人家岳母真是不大容易。”

    梁蓁不瞅她母亲,手上收拾起包裹,只“哎呦”一声嫌弃道:“这可怪不得别人,谁叫您一直不老,驾不了这端庄的颜色。”她也不似在逄元面前那般寡言拘谨,低着头跟她母亲一唱一和耍起嘴来。

    “就你嘴甜!”蓁蓁娘歪在案几边喜笑颜开,随即朝花厅方向眉飞色舞的点着下巴,“诶诶,怎么样,我看不错啊。”

    “蓁蓁”“蓁蓁”……

    还未待梁蓁答话,就听门响起了外此起彼伏的呼唤和达达的碎步声,不用抬头,也知是其余那四个娘来凑热闹了。

    梁蓁是府上七子中唯一的女儿,这些年,她可谓是被全家围着长大的,就算是那在课业上相当严厉苛责的梁椿,也会在无事时对她格外慈爱。

    而她这五个阿娘,不仅是梁椿费尽心思娶来的才女佳人,更都是极会做人之人,她们出身性格虽不同,但在太傅府地位却相平,又因进门时间和年龄都相仿,因此关系十分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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