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梁蓁闲暇时候不多,几位夫人常里除了带她玩乐,最多的,是示范教导她为人处世的心机手段和做人规矩。照大夫人的话便是:“她迟早要去别人府上做夫人,有些个御下和讨人欢喜的本领必得从小培养,如此才能过得滋润。”再加上,她那个贪玩的娘常偷带她出府,与各个阶层都常打交道,因此,她也才没被养得骄纵狂傲。

    她心里有些害臊,因此即便几个娘来了,也假装不看的低头继续收拾包袱。

    可她不回头,别人却能过来,这不,出身明门,一向稳重的大夫人,就来了她身边,给她理着衣裙,老生常谈起为人妇的常识。

    正当那几个娘叽叽喳喳对梁蓁“不满”时,三夫人也凑过来了,一把夺过梁蓁手下的衣饰自己叠起来,一面又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悄悄”问:“今见太子愈发英俊了,竟比太傅年轻时还要潇洒几倍,我从前就觉着此人貌比潘安,不料有朝一日竟成了女婿,怎样,他好不好?”

    她是皇帝所赐之女,五年后,其养父便做了逄元门客。她本是规规矩矩的性子,后跟蓁蓁娘她们混久了,也奔放不少。

    “哎呀,今儿才第三天,哪里能看出什么好与坏。”梁蓁口中扭捏着应付,却连头也不敢抬,只专注的低头铺平衣裳。

    三夫人见状,抿嘴笑笑,带着手下叠好的衣裳,起身往里屋去了。

    蓁蓁娘见人都齐了,在一旁撺掇得更欢:“说嘛说嘛,大伙都想听,好长时间没乐子了。”

    梁蓁咬咬牙,愤恨的暗想:此人绝非亲娘!绝非!

    无奈,土匪也怕娘,何况还是五个娘!她蚊子般嗡嗡:“也,也没什么,就是这几天都忙,还没……哎呀,你们可真坏!”她突然羞红了脸,立即扭过身去拧起了袖子,顺便稍抬了眼皮儿朝四周看看,见四个三十上下,着各色斑斓,还貌美苗条的阿娘,个个巴望着等着下文。

    “这么忙啊!”消失的三娘,从内屋帷帐里传出了声来。几人寻声而望,见她不知何时已经爬进梁蓁的睡榻,又再铺那褥子了。

    “就是,就是,肯定是太忙了!要不哪能还没呢!”挨着梁蓁娘坐着的四夫人挤眉弄眼,顺便用胳膊撞了撞身边人,“你说是不!”

    四夫人出身商贾之家,虽听闻少年时胆小安分,但嫁人后反倒像最顽劣大胆之人。五夫人能在梁椿不允的情况下,五次三番带着梁蓁溜出去,她可是主要助力。

    梁蓁突然激动,这说下去可还得了!她当即蹦起来冲她们假嗔道:“是什么是!你们几个老不羞,没了乐子竟拿我开荤!”

    “体统体统!”大夫人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捂着,顺便拍拍她的腿,使她坐下,之后忧心忡忡道:“你可得抓紧,好让我早抱上外孙。”

    “哈哈哈哈……”几个老不羞见成功将梁蓁惹毛,竟齐刷刷笑得花枝乱颤。

    “真小气!”蓁蓁娘撇撇嘴。

    “小气小气!”四夫人挽着蓁蓁娘的胳膊摇头晃脑的附和。

    大夫人见她们几个胡闹,也不恼,仍旧语重心长对梁蓁道:“你别听她们扯皮,大娘说的话你得往心里去。这次太子殿下纳妃虽未行广选制,但去年你父亲的礼部,可是连着良娣人选一起斟酌的。虽说陛下对于良娣的具体还要权衡,但按照规制,良娣明年六月份是铁定要进门的。长子对于皇家而言意义非凡,你可不能让别人抢了先!”

    梁蓁臊着脸,连连道是。

    四夫人见梁蓁嗯嗯啊啊的应对,急性子上来了,挪过使胳膊肘怼她,“你这孩子,别觉着你大娘墨迹,就不往心里去了。咱们朝中那位大皇子,若不是占着长子排位,又如何能在陛下不帮扶的境遇里,自结羽翼,与太子和永安王三足鼎立?”

    “知道了,知道了。”梁蓁见她们这样,心里有点不好受,她不敢再提自个儿,只好起身往内屋三娘那边走,顺便拉着兄长们做挡箭牌:“兄弟们呢,不会这么早就走了吧?”

    梁蓁一走,几人便也蝴蝶跟花似的一同起身朝里屋去,到了内屋,有转悠的,有席地而坐的,也有坐在睡榻上和月牙凳上坐的。

    二夫人坐在榻前的月牙凳上,温言婉语道:“你哥哥们倒是想多留几日,但架不住你阿爹的忠诚,他们昨个晌饭没吃上,就给撵回去了,生怕耽误了地方上的工作,拖陛下的后腿。你两个弟弟跟着你三哥去长见识了,过几天能回来。”

    她十一二岁便因诗词凄美不俗而闻名于盛安,父亲是落魄的读书人,家中长久凄苦,致使她如今即便衣食无忧了,也仍没抛掉愁善感的性子。她自得知梁蓁要出嫁开始,便每每在夜里哭泣着感慨时光易老,跟在她们屁股后的小肉球,以后就难再日日相见了。

    四夫人眼见着二夫人眼窝子又要红了,忙转移话题道:“诶,既然蓁蓁回来了,咱们何不就去博双陆!”

    三夫人咚咚咚赶紧从榻里头爬出,露着半头,兴奋道:“对对!这几天尽顾着抹鼻子了,这小破孩不在可是无聊得紧。”她一激动,不小心把刚理平整的褥子弄皱了,于是忙又回身去理,顺手还将坐在榻边的梁蓁和大夫人推了下去。

    “对对,博双陆,去我屋里!”五夫人搓搓手,已经急不可耐。

    三夫人见榻上已纤毫不染,平如镜面,这才安心的放下帷幔,要同几人出门,怎知刚行至一半,却又顿住,为难的生出句:“要不别带蓁蓁了,太笨。”

    四夫人也皱起了眉,异常担忧道:“哎,从小那股机灵劲儿也不知哪里去了,十岁之前还总赢,现在反倒蠢起来了,这将来生了孩儿岂不更要傻上几年!”

    “三年,傻三年。”大夫人一本正经的提醒。

    梁蓁抹了把眼泪,说好没她在的日子无趣呢!况且,她仅仅是为了讨她们欢心,才故意输局的啊!

    五夫人见大家这样,突然忧从中来,她委委屈屈的扯了扯三夫人的袖管……

    梁蓁见她母亲如此,便知她要为自己抱不平了,心中感叹果然生身之母才是与她最亲的,却不料她正抿嘴欣慰,却听她娘弱弱开口:“带着吧,不然我又垫底儿了。”

    梁蓁仰问苍天:这个家究竟有何值得留恋的!

    “铛铛裆”,门口传来荷钰心不甘情不愿的声儿:“请太子妃移步花厅——”

    “没规没矩,愈发讨人厌了!”三夫人横生一脸厌恶,她们几个夫人是向来看不上荷钰的。

    四夫人也低声嘟囔:“要不都说她是梁郎的野种,谁还惯这一身的臭毛病!也不知梁郎怎么想的,竟让这丧门星也做了蓁蓁的陪嫁……”

    大夫人忙拍了拍她俩的胳膊,示意莫要妄言。

    ~

    梁蓁到了正院花厅,见梁椿与逄元正聊得开心,尽管她心里知道这是好事,却难免另生出些复杂。

    逄元看了看梁蓁,又瞄了眼她身侧的婢子荷钰,前者虽心事满满,但一颦一动的娇俏,与骨子里的从容却是显而易见。而后者虽不如梁蓁那样艳丽照人,生相也算不错,虽故作金贵,但眉宇间累计下的不安与不甘,却怎么也掩藏不住。

    一个婢子,为何气度会如此局促?逄元不禁起了一丝狐疑。

    而荷钰对上逄元的烟柳一瞥,顿时心中狂跳,忙低了头掩饰脸上的绯色。

    梁蓁莲步轻移到逄元身侧落座,听梁椿乐呵呵对她笑道:“我正给殿下讲你少时的趣事。”他今日精神抖擞,许是女儿回门,许是太子成了自家人。

    逄元侧头温和的对梁蓁道:“你不大爱说话,我总得多了解些你的喜忌,干过的坏事,也好替你打点,让你在府中住得舒服。”

    梁蓁有些虚,忙端起壶为他茶碗添水,更加温柔道:“我哪里干过坏事,殿下与父亲打趣了。”

    须知她少时不仅常装大人唬弄人,更常诱骗家人配合自己偷跑出去会友,糗事坏事一箩筐,实在算不得什么乖巧内敛的孩子。她笑得更加服帖,心中却怕自己的“劣迹”,被她阿爹给这得意门生倒了去。

    梁椿见这脸皮登厚的女儿竟一脸难为情,不禁又哈哈笑了起来,虚指着她,对逄元道:“看看她,还不好意思了。”

    梁蓁咬着压根假装淑婉,一面又纳闷,身侧太子也不像话多之人,今日怎么如此八卦?难道也是跟她阿爹一样,人逢喜事精神爽?

    午宴之前,几人再没怎么谈正事,尽说些关于梁蓁的话题,有时逄元问她的少年事,有时梁椿叮嘱她的习性喜恶,而梁蓁就稍显冷淡的坐在一旁,一会儿觉着这夫君英俊睿智,好得无人能及,一会儿又想起三年前的悲伤事,恨他怨他。

    ~

    晚上的宴会多是各国使臣,女眷则显得稀稀两两。现场纵有觥筹交错的欢颜,却掩不住那水下深礁的纵横诡谲。

    逄氏夫妇不熟,虽挨得近,却说不上什么亲近话。不过,他们虽都端端正正的坐着,眼睛却不约而同的在干同一件事——观察殿中细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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