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的骧王名满天下,打听他消息的人不在少数。

    即便她在打听骧王的事被人知晓,倒也算不上什么大新闻。坏就坏在她的一举一动,在外人看来都关系着沈家的秘密金矿,所以格外引人关注。

    “青荷,一会你去通知怜心,让她继续打探燕赤的消息,除此之外,还要打探白翎和玄翰两国的动向。”

    听着沈慕辰的吩咐,青荷蹙起了眉,“秦公子不是说我们的查探被人发现了,所以咱们不是应该先停下来观望一阵再说吗?”

    沈慕辰无奈地看她,难得耐心地解释:“如果我们立刻收手,才会显得我们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样扩大范围,恰好能混淆视听,任谁也猜不出我们的矛头究竟指向谁!”

    “小姐的主意妙极!青荷这就去通知怜心姑娘。”

    看着一溜烟跑走的青荷,沈慕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丫头什么时候能沉稳些。

    这风雨楼虽说是她和秦倾羽的,但两人碍于身份,明面上是有秦韵和怜心掌管的,外人也只以为他们两人是这风雨楼的东家。

    秦韵是秦倾羽的人,怜心则是沈慕辰的人。两人各司其职,几年来倒也培养出几分默契,几乎不曾出过差错。

    风雨楼有四国人士出入,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是沈慕辰消息情报的最最要来源。

    沈慕辰在马车上才喝了两盅茶,青荷就回来了,一上车就把手里的锦盒献宝似的交给了沈慕辰。

    “这是怜心姑娘让我交给小姐的,说是一早给您准备好的,王后的寿礼。”

    沈慕辰打开锦盒,里面是一颗夜明珠。夜明珠分为两块,中间的缝隙透出碧绿的幽光,在烛光微弱的马车上显得格外明亮夺目。

    “怜心姑娘说这颗夜明珠是从玄翰人手中得来的,中间费了些周折,应该入的了王后的眼。”

    沈慕辰点了点头,扣上个锦盒。

    她们的王后最爱和璧隋珠,奇珍异宝,这夜明珠既不会让人小瞧,又不会过于出挑,适宜的很。

    她转而将锦盒递给青荷,命她收好。

    燕赤.瑾王府

    玄色衣袍男子坐在紫檀木雕花扶手椅上,深眸微阖,一双紧闭的薄唇透出愠色。

    “你说你把近千的战俘都放了?”

    坐在他正下方的男子站起身作揖,自知有错,却忍不住辩解:“小侄认为战场事在战场了,投降了的敌人已算不得战士。”

    梁皓轩垂下明眸,面露不忍,“他们大多是家里的青壮年,祸不及父母妻儿,小侄——小侄实在不忍心!”

    上座男子睁开双眸,只见他剑眉冷目,凝住的眼眸宛如波澜不兴的浩海,极为动人却深邃的令人生惧。

    他薄唇一勾,鄙夷尽显,“妇人之仁!此时正逢战事,你放了他们,若他们转头回到战场再与我们为敌,你当如何?”

    “这样道理小侄自然知晓。可难道王叔要侄儿坑杀了他们么?”

    “一将功成,这条路我们走下去必定是铺满血肉白骨的。你若是不忍,不如早早停手,也省的白费功夫。”

    天真是往好听了说,直白点就是愚蠢!双手染满鲜血的人竟会如此,也不知是福是祸。

    梁皓轩低眉顺目,不可置否, “小侄下次定不再犯。”

    “嗯。”男子沉吟一声,算是不予追究了。

    梁皓轩几分低落向外走,恍然间记起一事,开口问道:“王叔,青栖的沈家我们还查么?”

    梁皓翟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查!沈家我们可以不要,却不能给了别人。”

    梁皓应了下来,转瞬出了屋子。

    他边走边想,无奈渐深。千百的白翎人,放弃了抵抗的士兵,他如何能照杀不误?

    他再三踌躇,扔下不去手。

    世人皆知他是骁勇善战的燕赤骧王,却鲜少人得知他有个比他更具杀伐决断的王叔!王叔仅仅大他十岁,在他还是毛头小儿的时候,王叔已经在排兵布阵了。

    若是王叔,定不会手软。

    但他就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意志和底线,做不到便是做不到,就算是大王相逼,他也只能事后认错。至于人呢?

    照放不误!

    梁皓轩虽是闻名天下的常胜将军,却因一路有人保驾护航,难免留有几分少年心性。

    王叔在梁皓轩的意识中是不得了的非凡人物,是比大王更令他敬佩的人。他更清楚,若非王叔碍于身份,也轮不到他声名在外。

    但眼看要出了瑾王府,走这一路,遇到的人不过寥寥,整个府里更是一派萧索之景。

    这与他门庭若市的骧王府算是天壤之别。

    梁皓轩不由得感叹,脚下的步子却一直没放慢。沈家的事还一筹莫展,他总要多做些弥补他的任性。

    尽管他并无后悔。

    沈慕辰在家中度了几日,府里也算清静。眼看王后的寿辰还有半月将至,平静只怕是到头了。

    这不她的好四妹妹派了人过来“问候”她了!

    “大小姐,我们小姐给您抄了些诗词,让我特地带过来问候您的。”紫菀面露怯色,显然是这蹩脚的理由感到难为情。

    青荷接过宣纸,见几张纸颜色都略有差异,一时间哭笑不得。

    给小姐抄的诗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写着打发时间的!

    沈慕辰扫了眼桌上的几张纸,面色如常。

    慕烟肯对她献殷勤,甭管这殷勤献的多么浅淡,也必定是有求于她。

    “说吧,你们小姐又有什么事?”

    上来就开门见山的沈慕辰令紫菀大大地松了口气,仿佛甩掉了烫手山芋一般,如释重负道:“四小姐让我们向您再要几匹烟罗纱,说是要为王后的寿礼做身衣服。”

    “这烟罗纱当初见她喜欢,都是给了她的,结果也是她自己闹着给烧了,如今我上哪去给她弄?”

    沈慕辰目光扫过低着头为难不已的紫菀,“库里还有些轻尘纱,你且搬了去吧。对了,告诉你们小姐用些鲜亮的颜色。要是还像去年大王寿宴那样只穿白色,恐怕王后没有那样容人的度量,直接挡在宫外了!”

    沈慕辰没有用赶字,已经算是在下人面前给她留面子了。

    去年王宫办寿宴,沈慕烟竟穿了一身素净的白衣前去!还偏偏不同她们一起走,非要一个人姗姗来迟,在万众瞩目中入场——

    当时王后的脸已是铁青,若今年她还如此行事,怕不是丢脸那么简单了!

    紫菀连连称是,快步退了下去。

    青荷拿过几张纸,随意折了几下扔到角落,抱怨道:“四小姐这么大人了,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行事还颇为乖张,真不知还要搞出多少乱子!”

    “去年是我一时松懈,没看住她,竟然让她做了那样的事,今年不会了。”沈慕辰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她虽然故作清高,却也不至于如此,我想她是有些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可告人?小姐指的是什么?”

    沈慕辰的目光飘的有些远,推测道:“我猜想她应是想要特别引起某个人的注意,才会兵行险招,例如——”

    “王上?”青荷瞪大眼,难以置信于自己的猜测。

    沈慕辰见她表情生动,不禁笑了笑,“我们静观其变好了。但有件事要先去确认,青荷,你去父亲的书房确认过了么?”

    “小姐放心吧!书房青荷每天都会去检查,若有人去过的痕迹一定会被我察觉的。”

    沈慕辰点头,吩咐道:“从明天起,你每日去书房时多带上两个人,记住要特别留意书房的暗格是否有人动过。”

    青荷见她语气慎重,也不敢怠慢,“是,小姐。”

    沈府的书房是府内的禁地,除了沈侯爷和沈慕辰及两人所遣之人,任何人都得不靠近,包括府里的几位小姐和少爷。

    所以府中人私下里都在传,沈家金矿的钥匙就藏在书房的暗格之中!

    猜测和议论的声音越多,书房的防卫就越加的森严,故此算是沈府的不传之秘了!

    紫菀领着两个小丫头抱着轻尘纱和几匹成色极佳的绫罗回到了怜星居,也就是沈慕烟的院落。

    她将沈慕辰的话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沈慕烟,后者听完恼得瞪圆了双眼,纤手握得死紧,怒目而视的样子吓坏了一屋子的下人。

    “殿下明明下过旨意,繁复礼制能免则免,昭告天下我青栖民风开明!难道因为是寿宴我就要穿着大红大绿出席么!”

    沈慕烟气得将面前艳丽的纱绫扔到地上,不解气地还踢了两脚。身边的几个丫头都低头噤声,谁也不敢拦着。

    紫菀被砸到了脚踝,本能地瑟缩一下,却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小姐、小姐说的是。”她只能迎合应和道。

    “明明连殿下都没有怪罪我的!偏她要事事触我霉头!沈慕辰,你若不把我当妹妹,我也不会顾念什么姐妹之情!”

    她思及至此面上闪过阴郁,清秀的面容说不出的诡异。

    跪着的紫菀看了她一眼,赶紧错开了视线。

    这两年四小姐脾气越发的难以捉摸,先前虽说有些自命清高,行事有些乖张,但即便被大小姐训斥了,顶多是使使性子,流流眼泪也就罢了。

    现在却时常发作,面露阴狠,令人生惧。

    沈慕烟把沈慕辰恨得牙痒痒,当事人却用了午膳,悠闲地在院中晒太阳。

    青荷端了茶走到她跟前,回禀道:“小姐,四小姐那边又闹起来了!丫鬟们跪了一院子,到现在午膳都没用呢!”

    沈慕辰放下了手里的书,抬手遮了遮些许炫目的日光,起身往屋内走。

    “都收了吧,这日头太大,晒得我有些晕了。”她吩咐着。

    青荷应下,也不再提起沈慕烟,让丫头收拾了就跟了进去。

    沈慕辰走到案前,让青荷给她研磨,她提笔写起字来。

    月余没有练字,仅写了半个时辰手就略有酸痛,沈慕辰停了下来,揉搓着发痛的手腕。

    “小姐写的可真好!不似一般小姐们方方正正的小字,小姐的字行云流水般,大气不失洒脱!”青荷边研墨边赞道。

    沈慕辰笑着摇头,“因这是行楷的缘故。行楷错落有致,浓淡相融,自有洒脱之态。至于我的字,比起慕涵还是要差些。”

    青荷闻言不至一词。

    若是像二小姐那样整天只练字,两耳不闻窗外事,小姐写的字早就在她之上了!

    反正在青荷眼里她们家小姐才是最好的!人是好的,字也是好的。

    沈慕辰正写的乏了,悯月阁也来了今日第二位造访者。

    沈侯爷踱步进门,屏退了左右,一看便知是有事相商。

    “辰丫头练字呢?”

    他走到案前,看到了沈慕辰写的字,夸赞道,“我们沈家丫头的字都是好的!”

    说着,他脸上挂着一副笑眯眯地慈爱模样。

    这不仅是有事相商,显然事有事相求了!

    沈慕辰洞悉的眼神看得沈侯爷干笑两声,瞟了眼忍俊的青荷,他清了清嗓子,正声道:“辰丫头打算什么时候让小五回来?你看,这王后的寿辰就快到了,也让他回来准备准备?”

    “我这个当大姐的何时阻止过他回家?”沈慕辰一脸认真。

    沈侯爷乐得一拍手,“那太好了,我这让人去别院把他接回来!”

    “慢着!”沈慕辰打断他,斩钉截铁道:“要回来只能是他一人。”

    “这——”沈侯爷苦了脸,为难不已。

    “辰丫头你这又是何苦呢!扶个丫头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红莲还是你的人。”

    “背主一次的人就绝对会有第二次,我沈慕辰绝不把有威胁之人放在身边!”沈慕辰双手环抱于胸前,目光几分犀利,“扶个丫头,就像您当年那样么?”

    在青栖推崇一夫一妻的婚嫁,纳妾的人家不是没有,却占极少数,像张员外那般多房妻妾的更是凤毛麟角。

    当年沈侯爷娶了沈慕辰的母亲之后几年,趁着一次远调督建水坝之时,竟带回了一名妾室!

    而带回这名妾室就是沈夫人心头的一根刺,时时提醒她身为妻子有做的不够好的地方。同时她又要担心沈侯爷会不会再纳其它妾室,因此沈夫人日子过得小心翼翼,郁郁寡欢,没过几年,竟因心病去了。

    沈夫人死后没几年,那妾室竟也突发疾病,没撑过个把年头也去了。

    是不是因果循环,要沈侯爷孤独终老,沈慕辰不得而知。但此事在她心上留下的印记,可能一生都不会消除了!

    沈侯爷活了大半辈子,虽说是凭着祖先传下来的财富,衣食无忧,极尽享乐。但他之所以能如此,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对自己的认知很到位。说白了,就是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他自知才干有限,万事宁可落在后边,也不抢在前面,中庸的过了大半辈子,恍然发觉这才是他的正道!

    而中庸之道的沈侯爷唯一的痛点,可能就是时不时拿着根刺,戳自己脊梁骨的女儿了!

    虽然他对此气恼羞愧,却也无济于事。谁让时间不能倒回,沈府也没握在他手里呢!

    话说到这份上显然没法进行下去了。

    沈侯爷看着完全不为所动的长女,只好一摊手,步履向外了。

    得了,她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左右他说的也不算!

    沈侯爷一走,沈慕辰就放下了笔。

    青荷看她不写了,也停下了动作,嘟囔道:“这侯爷还真是心疼少爷!”

    “这是当然,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自然要比一屋子的女儿宝贝些——”沈慕辰语气平淡,显然不为沈侯爷偏爱儿子的事伤怀,“墨初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小姐放心,我都交代下边人去做了。”青荷回道。

    沈慕辰让沈墨初和红莲一同离开,当然不是为了成全他们,为的是加快二人感情的破裂。

    红莲的异心和目的昭然若揭,她只想让她的真面目快速暴露出来而已!

    既然她的弟弟如此不谙事理,她不介意换这样的方式给他上一课!

    转眼到了王后寿辰的前一日,沈慕辰特意遣人去了各个院子,详细地询问他们一切相关事务是否有缺漏。

    纷纷得到确认无误的回覆后,沈慕辰才让青荷去给自己找身合适的衣服。

    青荷在柜子前纠结了半天,拿了件紫粉色的凤尾罗裙交给身后的小丫鬟,又跑去梳妆柜的夹层里挑首饰了。

    沈慕辰见她忙前忙后没个停歇,唤了声后面端着衣裙的丫鬟,“白芷,你拿衣服过来我瞧瞧。”

    白芷应声上前,将凤尾裙在沈慕辰面前展开。

    颜色简单又不那么素净,款式花纹都很普通,沈慕辰十分满意。

    “行,就这个吧!还有青荷你别挑了,随便找点简洁又不失礼的就可以了!”她对着还在弯着腰,翻箱倒柜的青荷说道。

    青荷闻言几步走了过去,脸上尽是不满,伸手指着凤尾裙,“小姐这衣服都是前两年做的了,您已经两年!整整两年没有做过新衣服了!”

    “不是还够穿呢么!”沈慕辰看了眼塞得很满的柜子,“做那么多也穿不过来不是?最重要的是我沈府的人不管穿什么,外面的人都会觉得是金雕玉琢——”

    青荷忍不住撇嘴,“真拿金玉做的衣服小姐也是穿的起的!您知道四小姐一年要做几件新衣吗?整整十二件!还不包括赏宴和祭礼!您再看看咱们这儿——这府里最朴素的估计就是您这悯月阁了!”

    沈慕辰知道青荷对府里的人心存芥蒂,原因不外乎是认为她受了委屈。

    青荷对她的袒护出于忠心,她也不想苛责。

    “这新衣和钗环就是些闺阁女儿的事物,我本也无意于这些。至于钱财和金银更是身外之物了,但在这世道,这滔天的财富是能安身立命的资本,当然,也可能是催命的□□,全看如何用了——”沈慕辰有感而发。

    青荷撇了撇嘴,“懂了,大小姐你将那金银都看作尘土,就算被大风都给吹走了,吹尽了,您也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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