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哭着跑了,一个还跪在地上,沈三小姐见状,神情有些郁郁。

    见她情绪明显低落,沈慕涵悄悄地牵过她的手,对着她眨眨眼,安慰之意溢于言表。

    沈慕辰和两个妹妹出了悯月阁,交代了青荷几句,青荷得命就退了下去。

    夏末的天气还是难免燥热,艳阳高照,光亮不可直视。

    沈慕辰见沈慕欢仍是恹恹的脸色,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怎么,觉得我对他们太过严苛了?”

    沈慕欢低垂的头摇了摇,并不言语。

    “慕涵,你也觉得是大姐心狠?”沈慕辰接着问。

    看着沉默的沈慕涵,是意料之中地得不到答案。

    沈慕辰不由得苦笑,“你们两个,一个敢说却不知说什么,一个知晓说什么却没有胆量开口。再加上一个心比天高的慕烟,你们啊——”

    沈慕辰眸光转向别处,瞬间犀利起来。

    “不论如何,墨初的事我已经决定了!”她如是说着,脚步走向了与两人相反的方向。

    两人正想劝慰地说些什么,却见沈慕辰停了下来。

    “不过,你们也可以放心。他明日如何走出去,日后也定会如何走回来!”

    见沈慕辰渐行渐远,沈慕欢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大姐真的要把墨初赶走,再也不许他回来了!

    “大姐从头到尾也没说过不让墨初回来啊,你怎么会那么想?”沈慕涵看出了她的想法,有些不解。

    沈慕欢顿时有些懊恼,“我看大姐那么生气,自然就往最糟糕的情况想了!还有看慕烟哭的那么伤心,我的脑子一下子就乱成一团了!”

    沈慕涵摇头,“大姐今天之所以把慕烟骂得那么惨,是因为她说话太草率了!你想想,摄政王的孙女和丞相的女儿是能随便跟红莲那样的丫头放在一起比较的么?”

    “更何况小五连她们的面都没见过,为何要提及她们呢?虽然是自己家,但是一院子的人可都听着,真要传出去可就是引火上身,自顾不暇了!”

    “没错!慕烟的话说太不妥当,被有心人听到,定要出乱子的!”沈慕欢十分认同。

    二姐姐向来比她想的周全,是府里最能明白大姐心思的人。

    如此想来,她、她可能又伤了大姐的心。沈慕欢瞬间就苦了脸。

    在后院转了一圈,沈慕辰料想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又回到了悯月阁,此时屋内已是空无一人了。

    沈慕辰刚坐下,青荷就快步转进了门。

    看了眼她因为跑太急而晕红的面颊,沈慕辰问道:“如何?”

    青荷喘足了气,扬起了大大地笑脸,“全被大小姐猜中了!侯爷确实给了少爷很多钱,让他带着红莲离开。还说现在小姐你在气头上,等过一阵他再想办法劝小姐你,到时候再找机会让少爷回来!”

    “钱是在帐房支的吗?”

    青荷点头,“没错,是让沈管事亲自取的。大小姐,要我去把钱拿回来么?”

    “不必了。”沈慕辰神情淡淡的,“他们为了不让我发现,必定不会支取现钱,至于银票和存根——他们未必能顺利地拿到钱。”

    青荷一下子就明白了,整个沈家都握在大小姐手里,从帐房支出的银票,能不能在票号兑到现银,那不还是全凭大小姐的一句话的么!

    “慕烟那有什么动静?”沈慕辰又问。

    “四小姐那边乱成一锅粥了!她哭着叫人把所有烟罗纱都找了出来,堆在自己园子里要烧呢!”青荷如实回道。

    沈慕辰深觉头痛。慕烟歇斯底里的样子,她即便没见,也能想象的出来。

    “也罢,咱们院子里不是有个同紫菀关系好的丫头么,让她去偷偷把烟罗纱换出来,然后找人送到李员外府上。”紫菀是沈慕烟的贴身丫头,最得沈慕烟重用。

    “记得要亲手交到李夫人手里。”她再三叮嘱道。

    “李员外?”青荷怔忪,不由得反问:“是住在咱们别院附近的那个李员外吗?。

    沈慕辰面不改色,“没错。”

    青荷只觉一头雾水,“我们府上和李员外很少来往啊,为什么给他送礼?还是这么名贵的烟罗纱!”

    沈慕辰睨了她一眼,“先去办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当青荷办好事情回到悯月阁时,见到沈慕辰已经半卧在塌上。她手执一本《江南经略》,明亮的烛光映在精致的脸上,自是一派恬淡。

    沈府的富贵几乎彰显在府内的每个角落,从亭台楼阁到幔帐被衾,从山水花石到杯盏碗箸,无一不镶金嵌玉,极尽奢华。

    而府里的人呢,侯爷不必多说,花钱如流水;二小姐善笔墨丹青,收藏的笔墨纸砚堆满了两间平房;三小姐好美食,请回数名大厨,月月开销百两不止——

    更不用说四小姐了,仅一身纱衣就抵得过平民百姓几年吃用!

    这么盘算着,青荷越来越替自家小姐不值。这整个沈府堪堪压在她们小姐一个人身上,可这些人不仅不理解,还心生怨怼。时不时还要弄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给小姐添堵!

    就这么站了了大半晌,饶是沈慕辰书看得再专心,也不得不发现一个人干巴巴地杵在门口,还横眉冷目的青荷。

    “你傻站在门口干什么呢!告诉管事备车,明晚我要出门。”沈慕辰吩咐着。

    一句惊醒梦中人,青荷闻声赶紧停下了心头的抱怨,退出去找管事备车了。

    隔日,沈墨初带着红莲离开了沈府。两人依照着沈慕辰的要求,没带走府里任何财物,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临行前,沈墨初特意来拜别沈慕辰。

    “大姐,我走了。你放心,我还是会好好读书的!”他低着头,并不抬眼正视沈慕辰,一副赌气的模样,显然心底是埋怨她的。

    沈慕辰当作没看出他的置气,只应了一声,“你去吧。”

    她的冷淡令沈墨初握紧了双拳,也不再停留,似是毫无留恋地走了出去。

    他一走,沈慕辰便放下了手里的书。

    也许家里的几个弟妹,都被她和沈府的金字招牌保护的太好了,出去见识见识未必是坏事。府里人皆说她心狠,左右也越不过这个,她又有什么好顾忌的。

    这么想着,她敛去了面上的几分落寞,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沈墨初一走,府里的气氛随之凝重了许多,沈侯爷和沈家几位小姐都安份地呆在各自的院子里。下人们更不用说了,主子们都躲避锋芒,他们更是谨言慎行,一天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太阳一落,沈慕辰换上了男装,坐上后门等待已久的马车,直奔都城最繁华的地界。

    一起换了男装打扮的青荷,上了车便交给沈慕辰一封信。

    “这是二小姐让人交给我的,说是给小姐你的。”她如实回禀。

    沈慕辰闻言一顿,却还是拆开了信,上面的字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善写的小篆、小楷,而是极为流畅的行书,洋洋洒洒地写道:

    “望涵谅,待欢颜,大姐之用心,二三岂会不明?”

    墨初是小五,二、三正是沈慕涵和沈慕欢在家中的排行,借此指代她们二人。

    沈慕涵留言如此,讨巧之意再明显不过,显然是怕她因之前的事伤了心。

    沈慕辰合上了信纸,摇头浅笑。

    明知是哄她,她却也心甘情愿地被哄。

    一旁的青荷见她眉目染笑,猜到信中所写自然不是坏话,也不追问,跟着展颜。

    无话间马车驶入一院落,仔细一看,园内偌大非常,百步间,楼阁无数,廊腰缦回。园中一湾清泉,卧波长桥,人流攒动。

    虽在夜间,高檐之上缀满红灯,火树银花,亮如白昼,极尽繁华艳丽之景象。

    沈慕辰绕过人群,走进一楼宇。

    楼内燃着椒兰香,艳溢香融。三两女子结伴,或站,或坐,或倚栏,或持扇,容色各丽,尽态极妍。

    楼有四层,沈慕辰身着男装,旁若无人地提步往上,如入无人之境。每层女子见到沈慕辰,皆低眉敛目,恭顺非常。

    一路走到四楼最里侧的房间,沈慕辰推门而入,身后的青荷紧随其后,小心地掩好门扉。

    屋内坐着一位男子,一袭白衣不染尘非,眉目如画,清俊不已。

    “沈小姐,在下恭候多时了。” 他声音如涓流,动听之余似有温煦,细密可入心。

    沈慕辰并没有对他格外俊逸的面容感到惊讶,她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如故人般,端坐在了他对面。

    “得见白翎赫赫有名的“第一公子”,小女子备感荣幸!”话说的好听,她面上却没有丝毫波动,让人一听便知是恭维。

    秦倾羽也不以为意,笑道:“还望沈大小姐莫怪在下之前以面具示人,毕竟出入他国,谨慎始终为上策。”

    她与秦倾羽合建这风雨楼已过三载,风雨二字倒也无甚典故,仅望其能在风雨飘摇中依然伫立。

    美食、美景、美人,风雨楼之中涵盖了天下一切享乐之事,衣食住行,无一不有,无一不精。因此,即便风云际会,纷争不断,风雨楼仍是世人心中的桃花源、销金窟,令人心之神往,流连忘返。

    风雨楼名声在外,收益自是极为可观,几载间,两人已是盆钵满贯。

    “当然,秦公子说得有理。可既然担着如此风险,公子也要觊觎我青羽这份钱财,可见在公子心中,这钱财自然要高于谨慎的!”沈慕辰揶揄道。

    秦倾羽听闻此言未露愠色,却意有所指地说道:“钱财对世人的重要性我想沈大小姐比我体会更深——多钱善贾,跟沈大小姐合作,是在下最为正确的选择。”

    “能把青楼做的雅致如诗社一般,这世间除了沈大小姐,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两人所在之处,就是风雨楼中的声色之地。

    虽是声色之地,楼中女子皆读诗书,善琴棋,自是资质有差,也或多或少的养出些气韵。这就非同一般青楼中的庸脂俗粉,只懂搔首弄姿而已。

    所谓妖媚勾人,并非穿着暴露,举止轻浮那么简单。如果只做最下等的皮肉生意,招待三教九流的客人,能赚的钱财不过尔尔。

    所以,沈慕辰一开始主意便打在了,附庸风雅的权贵、财大气粗的富贾和声名显赫的名士这些人身上,他们追求品位和档次,乐于凸显自己的气度,偏爱追捧冠以高雅之事。

    因此这里尽是独立房间,这里的姑娘,能谈时事,能聊风月,也能衣衫半解,隐曲床榻。

    对于他明褒实贬的话,沈慕辰也不以为意。

    这风雨楼能有如此之势,两人皆出力不少,最终不过是互惠互利。

    其实从两人正式合作的第一天起,沈慕辰就知晓他的身份,也正是因为他的身份,她才下定决心要跟他合作。

    毕竟想要成为“四国第一楼”,仅凭她在青羽的势力是完全不够的。

    这秦倾羽年少便已成名天下,在白翎这样文人墨客聚集的国家中脱颖而出,可见他文采如何卓绝。

    他的一幅丹青在四国能卖出天价,当然这中间也是大搞噱头。他的画仅在锦阁出售,这锦阁千金得入,秦倾羽的笔墨再千金能得见,至于得手,不管何人,还得再出千金!

    当年为了给慕涵买一幅他的栖霜花鸟图,她足足出了三千金。

    如今和他联手,沈慕辰更加认为此人深不可测 !绝不是表面上风采斐然的翩翩公子那么简单。

    “公子盛赞了!我的几分能耐想必你早已清楚的很了——所以今日公子邀我前来,并以真面目示人,究竟意欲为何?”

    沈慕辰嘴角挂着笑,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但一双眼却凝在秦倾羽身上,犀利的紧。

    秦倾羽笑容不改,言语却郑重起来,“你在查燕赤的骧王?”

    此刻他的目光仍带试探,沈慕辰凝眸不答。

    见她防备,秦倾羽也不追问,“在下只是好心提醒沈小姐,毕竟沈家的一举一动还是很多人关心的——”

    “秦某想结交沈小姐,真正的朋友自然要以诚相待的,沈小姐你说呢?”

    两人的笑让站在一旁的青荷感到阴风阵阵,有一种谈笑间却是刀光剑影之感,旁观之际已是不寒而栗!

    既然他已经如此清楚地知道她在调查骧王,那知晓此事的人想必已经不少!

    沈慕辰并没有被他的一脸真诚所打动,她也不想探究他是否真的想与她成为朋友,信任本就不是朝夕之间可以建立的。

    但她和秦倾羽至少在风雨楼的事上是可以达成共识,至于其他——沈慕辰敛起笑容,认真地回看他,似乎仅凭一眼便可看透他隐藏在笑容背后的真意。

    “多谢公子提醒,沈慕辰领情了!”说罢,她起身施礼,离开了房间。

    青荷紧随其后,几分复杂地看了眼径自斟茶的秦倾羽 ,把门关严,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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