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于可飞正愁下不了台,见诸诗梦自己要来顶,自巴不得,但是又觉面子过不去,尴尬的笑了笑道:“我倒是不介意,只不过这样不太好吧?”

    诸诗梦笑道:“石兄刚才与我们各战了一场,于兄你怎么能包办二场,这最后一场理应我们合出一半才显公平,于兄已出了二招,让小弟出一招总行吧?”他又掉过头去假模假样问石二郎:“要不石兄说罢,石兄说行就行,石兄说不行就不行。”

    石二郎收了剑式道:“无所谓,我们已对了二招,最后一招谁出都可以。”台下议论纷纷,均觉得这诸于二人做得有些过。

    夏婵儿见爹爹几次转到流云道长那看台去,每次回来都象和谁在怄气一样,显然他对比试结果非常不满。他是觉得石二郎这些人是存心和自己过不去。

    于可飞就等石二郎同意,忙提剑一拱手退到台边去,他生怕石二郎反悔,但心中却甚不是味,不管到最后结果如何,今天这脸是丢了,还好尚未丢尽,至少还有一招没出,尚留了些颜面。

    诸诗梦对着石二郎一抱拳,道:“想不到石兄是真人不露相,这招防守的剑术精妙得很,想必经过名家调教。”其实他只是先抬高一下对方,心中于石二郎这种搏命般的防守却甚是不屑。石二郎似有些不好意思,呵呵一笑道:“惭愧,说起来小弟愚钝得很,也就只会得这一招,刚才勉强接了于兄二招,倒教行家见笑了。”

    这样的机会诸诗梦哪里会放过,一语双关道:“石兄莫要谦虚,只会一招便能化解了我们于兄那精彩绝伦的两剑,真是天才啊!”于可飞在边上恨得牙根痒痒的,偏生做不得声。石二郎又是呵呵一笑,道:“小弟的确是天才,不过是天天烧柴时的加火添柴罢了。”他连比带划,台下笑倒一片,那些书生还鼓起掌来。诸诗梦调笑对方不成,心里极不舒服,当下道:“小弟接替于兄,这最后一招嘛,不知石兄敢不敢接在下的连环三镖?”

    诸诗梦以暗器成名,但江湖没有几人知道他最厉害的暗器乃是玉箫中所藏的七支暗镖,这七支暗镖他极为慎用,因为一旦被人知道这玉箫的来历,必会引起纷争。

    闻得此言,夏婵儿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要知道诸诗梦连环三镖的暗器功夫换作寻常高手也不一定接得了,他这么做,分明是把对方一个舞文弄墨的书生当做武林高手来对待,摆明让那石二郎下不了台,这么阴的做法亏他想得出来。

    石二郎想了一想,咬咬牙道:“小弟试试,请诸兄手下留情。”只听台下那个抬杠的书生声音又起,“我说林兄,三镖算不算三招啊?”那个刚才送剑上台的林建甫的声音回道:“三镖当然算三招啊。”那人又道:“那连环三镖算几招?”

    林建甫答“这连环三镖嘛,只能算一招。”那人道:“奇了,这是为何?”林建甫一本正经道:“这是规矩!”那人道:“规矩,谁定的,我怎么没看到哪本书上这么写过?”林建甫被他问得烦了,道:“所以老师老说你笨,一招就是一招,就好象连环屁一样,因为数不过来,只能算一个屁。”

    那人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么深奥的理论和放屁也有相通之处啊!佩服之至,佩服之至!”林建甫不无得意道:“这世上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人家有水准的人,看到风吹旗动就可以悟到那即非风动也非旗动,而是人的心在动,像你这种笨人呢,看到风吹旗动什么都不会去想。”那人生气道:“谁说我笨?我看到窈窕淑女就会有想法!”

    诸诗梦肺都气炸,真想去打那二个书生一顿出气,但此刻只能装作没听见,他退后十数步,拉开架势,拿镖在手道:“飞镖无眼,一旦出手伤了石兄可不好,还请三思。”石二郎依旧摆出守剑之式来,道:“无妨,大不了受点伤而已。”

    流云道长暗忖:这守剑之式不知道可有破解暗器的招数?他凝神细瞧石二郎长剑的指向,忽地发现石二郎的剑尖一直指着诸诗梦握镖的拳头,诸诗梦提起手时,他的剑尖也跟着上翘。流云道长思索道:难道他以计算对方手形位置和发力的角度来判断飞镖的走向,如果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岂非比对方暗器出手之后再去寻找踪迹要快捷一倍?他愈想愈觉得这守剑之式的深不可测。

    诸诗梦道:“好,那就只有得罪了。”举起镖来,身子微微后仰,喊声:“接镖!”甩手便向石二郎掷去,他手法极快,三支飞镖嗖、嗖、嗖!一支奔他左肩,另一支奔他右肩,还有一支奔他小腿而去。诸诗梦暗道:看你怎么躲!显然,石二郎左右都不能闪,最绝的是不能俯身躲避,因为那样,往下面一支镖便躲闪不过。

    (2)

    两人相距不过十来步,那飞镖去势如电,顷刻间已至面前,石二郎似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抬了抬腿,只听“扑!啪!”三下,那三镖俱都打在他身上。夏婵儿“啊”地失声叫了出来。

    诸诗梦这三镖乃是运足内力所发,奇怪的是石二郎中镖后居然呆立在台上,一动不动。诸诗梦暗道:“糟了,不会是出手太重,出人命了?”全场寂静,一时鸦雀无声,仿佛落根针在地都能听到。

    片刻之后,只见那石二郎长出一口气,伸出一只手来抹了抹额头冷汗,道:“运气!”似乎并没有受伤的痕迹,众人正在疑惑,石二郎将手中之剑朝前一亮,只见剑柄和剑中段左右肩位置赫然插着二支飞镖!他手中的剑身虽薄,但被那支飞镖钉在上面,足见诸诗梦运力之猛。

    从诸诗梦发镖开始,流云道长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地盯住石二郎,那石二郎可以说是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只是下意识地调整了持剑位置,以致旁人推测去,象诸诗梦直接将飞镖射到他剑上去一般。电光火石的瞬间,流云道长未曾看清石二郎是如何用脚踩下诸诗梦发往他身下的一镖。不容他多想,台下此时一片掌声,那些书生忘形得互相拥抱起来,不知是因为觉得石二郎拿下这一场而赢了场子,还是因为先前以小博大,押对了筹码,凭空赚了数倍赌资回来。

    夏婵儿雀跃不已,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此际她对那石二郎芳心已不是暗动而是暗许了。

    夏爷有些变色,暗道:这石二郎究竟是个什么人,要知道诸于二人的功夫绝对不是花架子,最后那三镖如果说完全是运气,那也走运走得离谱了一点。夏爷虽然困惑,但他对诸于二人的失手倒并不介意,年轻人,受些挫折才好。回头见夏婵儿喜形于色,哼了一声道:“你莫得意,这场比试就算取消,诸公子和于公子你总要选一个才是!”

    夏婵儿生气道:“爹啊,你是不是老糊涂啦,这石二郎都比那个玉箫愁剑强十倍,女儿就是嫁那石二郎也不嫁这死猪烂鱼!”夏爷为之气结,半天才道:“你想嫁给那小子,这辈子都莫想。”夏婵儿道:“好啊,那要我嫁给死猪或烂鱼,也是这辈子都莫想。”夏爷一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却拿她没辙。

    台上那边也不等流云道长宣布结果,书生们鼓噪着提了纸笔桶子等物又爬上台去,因为兴奋,有人还打翻了一个墨桶,弄得台上一大片污渍。

    诸诗梦还站在那里发愣,显然他不相信那三镖会这样被接了,他自连环三镖练成以来,从未这样空手而归过。于可飞过来轻轻推了他一下,道:“该走了,我们下次再比罢。”诸诗梦清醒过来,一甩袖恨恨道:“还比什么,还来献丑么!”也不理会于可飞,径自走了。

    杨泉刚爬上台来,连忙喊道:“诸公子请留步,我们还有事商量啊!”这边于可飞亦一跺脚自管去了,杨泉又忙去喊于公子,哪里喊得住。

    石二郎这里热闹了,里外围上一大群人,抓住他胳膊的抓胳膊、扯他衣服的扯衣服,七嘴八舌地说个没完,更有甚者抓不到胳膊扯不到衣服,居然从后面揪住他一把头发往外拉,把石二郎疼得直喊娘。显然大家急于发表自己对刚才比试的观点,有人还即兴作了一首诗挂于台上,诗云:

    湘水横流桔洲岗,

    到此风liu到此狂。

    谁言书生三寸力,

    诗台演武豆腐郎。

    (3)

    杨泉一个人悻悻地站在台上,无人理会,他心中一直有事,奇怪的是周顺那小子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怎么半天没见人影?正待要走,只见流云道长在台下向他招手,忙下台过去,只见流云道长手中拿着个信封,一脸歉意道:“真是对不住,只怪云麓宫安排不周,其实本场诸公子也算对上联句,说起来,大家还是平分秋色的,诸公子、于公子毕竟气度大,主动退出争端,叫贫道感激不尽,这是退还的双倍订金,算敝观弥补的一些损失,请一定代贫道向诸公子和于公子致歉,贫道改日登门再行谢罪。”

    流云道长这么讲,可以说是给足了面子让诸于下台。杨泉假装客气道:“道长这是说的哪里话,这双倍订金之事嘛莫要再提,我顶多收回原订金。”他口里这么说,手却抓住信封一端不放。流云道长道:“杨公子莫要再推辞了,刚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贫道代表敝观已作出的承诺,岂能言而无信!”杨泉扭捏一番这才收下,只是收下后立刻打开信封来验银票,流云道长心中不悦,面上却微微一笑道:“怎么,杨公子还信不过贫道么?”

    回过神来,杨泉忙将银票塞回信封,讪笑道:“不是,做生意做多了,习惯而已,道长莫怪!如今这人大多心怀不古,道长您是有身份之人,不会和晚辈一般见识罢?”两人闲扯数句,流云道长托辞有事走了。

    一转身,杨泉看见周顺躲在角落里向他张望,却不敢过来,当下一板脸喝道:“你个死小子,躲在那里鬼鬼祟祟干么,还不给我滚出来!”

    周顺怯生生走了过来,只见他衣裤已被鞭炮炸得稀烂,一脸的烟火伤痕。杨泉又好气又好笑,刚才瞧见他站在那里放鞭炮,知是被那群书生整了,哼了一声道:“瞧你那鬼样,回头我再处置你,我问你,我交待的那些事情进行得如何?”周顺低头道:“都安排好了。”

    杨泉忽然叹口气道:“唉,没想到出了这么一档子事,闹成这样,等下和婵儿要怎么说去,她只怕不会谅解我的一番心血了。”他一咬牙,接着骂道:“都是那个王八崽子的石二郎,走到这一步,虽然状况不同,结果却还是要一样,我们马上去接夏小姐他们罢!”周顺点点头,两人便向看台走去。

    那边夏爷坐在那里正念叨杨泉,就见帘子一挑,杨泉与周顺匆匆进来,夏婵儿见到周顺的惨不忍睹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出声来。夏爷却不理会,问杨泉道:“你这次是怎么办事的?什么日子不选,偏要选八月十五这一天?”

    杨泉知道夏爷的脾气,哪怕有理也绝不能辩解,否则他定会更加生气。当下垂头不做声,心道:还不是今天是中秋,想多聚点人气,之前您老怎么不反对,现在却怪起我来了。

    夏爷摆了摆手,道:“算了,也不能完全怪你们,现在你先送婵儿回府去,我到那边和诸爷于爷他们商量商量,看看怎生处理这事才好?”他摇摇头又道“这个石二郎也算是块材料,这次运气赢了比试,必定会成个人物,但他在长沙府得罪了诸于两家,暂时可能没什么,我担心以后在这地方不好呆,有机会你提醒他一下,可能的话给他些银子帮他离开这里罢。”夏爷人生阅历丰富,他并非没有察觉到女儿对那石二郎有好感,只是婵儿如果喜欢上石二郎的话,必定会让诸于两家面子上感到难堪,所以须及早掐灭她对那石二郎可能产生的情愫。

    杨泉听出夏爷话中另一番含义,应了一声,暗自佩服夏爷看问题看得远。夏婵儿却不以为然,道:“我看不至于那么严重罢,就这么一场小小的比试,就叫他以后在这地方呆不下去了?”

    夏爷摇摇头道:“婵儿,有些事情你还不懂,以后慢慢你就知道爹爹的良苦用心了。”他言毕转身出了看台往云麓宫内走了。杨泉道:“大小姐,照你爹爹的意思我们这就该送你回府,不过大小姐若想在山上逛逛,也是可以商量。”

    夏婵儿记恨杨泉的所为,本想在山上逛逛,也好再瞧瞧那个石二郎,可是若让这死猪头跟在身侧,实在没意思透顶,她一瞥眼看见台上乱哄哄的一团,石二郎也不知在哪里,有些失望道:“我困了,还是有劳杨公子送我回家算了。”杨泉听她不再叫自己猪头,反而称他为杨公子,知她心中对自己动了真气。

    下山无话。来到先前停船的位置,那船还在老地方停着,玉珠老远瞧见,奔下船来,到了近前急急问道:“小姐,比完没有,结果如何,老爷呢,老爷怎么没一起来?诸公子和于公子到底哪一边赢了,怎么我刚才听见下山的人直说二郎二郎什么的?”她见夏婵儿板着个脸,杨泉诚惶诚恐的跟在后面,周顺一身破烂,接着又奇道:“莫非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了?”她被夏爷赶出去后,并没有看到后面发生的事情,所以认为夏婵儿是对杨泉一早上瞒着她们的事情在发恼。

    夏婵儿对玉珠怒道:“你这丫头真的多嘴,问那么多干甚么!”玉珠吐吐舌头,虽然一肚子疑惑却不敢再问。

    几人正要上船,忽听得背后有人喊,夏婵儿觉得声音甚为熟悉,回头一瞧,只见远处气喘嘘嘘奔来三人,当先一人竟然是她刚才还在念念不忘的石二郎!陡然间一颗心嘭嘭跳了起来,不知他怎么不在山上文人聚会,跑到山下来了?

    石二郎这时也瞧见夏婵儿,竟是一怔。玉珠一见石二郎就立马迎了上去,双手叉腰道:“好你个豆腐十二郎,又不在家里卖豆腐,跑来这里做甚么!还穿得个文绉绉的样子,是不是又看上谁家姑娘了!”

    夏婵儿心下恍然,果然这石二郎就是玉珠一直说的那个豆腐十二郎,没想到只隔一条街,竟然从未打过照面,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只不知他这么才华横溢,心性高远,竟甘于做个豆腐郎。

    石二郎红了脸,道:“原来是玉珠小姐,取笑了。我是特意赶来向杨公子的这位小兄弟道歉的。”他一指周顺,对后面二人道:“你们两个大人刚才怎么欺侮这位小兄弟,还不赶快陪礼道歉!”只见他身后挤眉弄眼走出两人,夏婵儿认得其中一人正是那送剑上台的林建甫。

    玉珠叹口气道:“你明知我是个丫头咧,还偏偏要当着我们小姐的面叫我小姐,是不是在作弄人家?”别看石二郎在台上滔滔不绝,面对玉珠这样的小丫头却手足无措,一连说了几个我,还不知要说我什么。

    夏婵儿走上前来,对玉珠道:“你就别为难人家了。”她目光与石二郎一接,两人均是面上一红,心底各泛涟漪。还是石二郎先开口道:“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夏家大小姐夏婵儿,以前常听玉珠提起。石某该死,今天实在是无意坏你比武订亲之事。”

    玉珠在边上心里奇怪,怎么他们两个认识?难道小姐也喜欢没事去他豆腐店偷偷逛?

    夏婵儿扑哧一笑,道:“我感谢你都不及,怎会怪你?那个诸诗梦和于可飞是我最讨厌的人,你把他们二个都比下去,我不知道心里多痛快。”她口无遮拦,想什么就说什么。石二郎讶异道:“那小姐为何事先不反对,还亲自来在山上?”夏婵儿拿眼斜着杨泉道:“交友不慎,被骗上当!”杨泉本就缩着身子,听她这么讲,缩得更紧。

    石二郎呵呵一笑,道:“说不定他本是一番好意呢,在下才是交友不慎——”他一指林建甫那两人,接着道:“这两个才是,借住在我家里赶都赶不走,天天不得安生,不是抬杠就是出去滋事生非。唉,没办法,还说来照顾我,我看我现在被他们弄得头都大了!”

    夏婵儿又是一笑,道:“我倒觉得你这两个朋友满好玩的。”石二郎看见她笑起来的样子说不出的好看,一时痴了,暗道:我若是能娶得夏婵儿这样的妻子,教我下辈子做牛做马都愿意。夏婵儿被他看得脸红,禁不住低下头去。

    那林建甫二人走到周顺身边,假笑道:“石公子说了,你是小孩子,一时无知而已,交待了我们要向你陪礼道歉的,所以我们就过来说一声对不住,你若觉得不解气,不妨踢我一脚解恨罢!”说罢两人一起转身翘起屁股作出一副挨踢的样子来。周顺刚才被他们两个吓得半死,见着他们像见着瘟神一样,只祷告老天让他们早些离去,忙死命摇头道:“不用,不用!”林建甫转过来拍拍周顺的肩膀,嘿嘿笑道:“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们了?”周顺使劲点头。林建甫眨眨眼,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掏出数挂鞭炮来对周顺道:“那这些剩下的鞭炮也一并送给你慢慢玩好了,千万收好。”周顺脸色瞬间变了数变。

    (4)

    那边石二郎和夏婵儿彼此暗自倾心,竟有说不完的话,却奈何边上人太多,觉得有些压抑,玉珠忍不住插上口来道:“小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走?”两人这才醒悟过来,依依不舍地告别,夏婵儿将要上船,临了还回头道:“这样罢,不如明天上午我去你店里找你,你好好教教我书法可以么?”

    石二郎受宠若惊,这种事情当然求之不得,心中高兴,面上却不能让旁人瞧出来,抱拳拱手装作一副生意人的样子,道:“好、好、好!有夏小姐光临,必定让小店蓬壁生辉。”夏婵儿朝他暗暗点了一下头,这才在艄公接应下上了船。

    等到船离岸渐远,石二郎还痴痴站在岸边呆呆的出神,江风吹开了他的衣襟还兀自不觉。林建甫走了过来道:“石兄,人都走了,站在这里有什么用?”另一人抬杠道:“还说我笨,书上说这叫目送!”和他抬杠那人是他师弟,姓张单名一个雄字,林建甫道:“目送你个头,人家夏小姐都进船舱了,目送什么?送那个比你还胖的那个艄公啊?”张雄道:“胖怎么了,有妹子喜欢就好,象你,丑得都没话讲!”

    那小船走得远了,到了江心打个转,径往下游驶去,石二郎站在那里,还是有点舍不得离去,林建甫道:“奇怪,渡口明明在那头,怎么他们往相反方向去了?”张雄道:“那边还有一个渡口啊,这都不晓得,笨!笨死了!我们还是快些上山喝酒去罢,去晚了叫别人喝光了怎办?”他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说别人笨,哪容错过。

    林建甫这次却没和张雄抬杠,一本正经道:“我想起来了,那胖艄公只怕是个武林高手,普通人手臂不可能那么粗!”石二郎微微一惊,张雄道:“你是哪根神经搭错了?杨泉是夏小姐的表哥,难不成会把他表妹拐跑不成?”其实他们两个俱是毫无心机之人,林建甫想想也是,口里却道:“我要是有个那样如花似玉的表妹,不想尽法子拐跑了她才怪!”张雄呸了一口,骂道:“禽兽!”

    几人边说骂着边往山上赶文人聚会的场子去了。

    ***是夜,岳麓山上好一派热闹,众书生饮酒对月,少不了吟颂一番,是夜,众书生尽兴之后,有人作了二句:谈笑江湖灰飞灭,醉卧云观字存留。却一时才屈续不上尾,只好封存起来留待后人去加了。这是题外话,此处略过不提。

    石二郎心中一直惦记着夏婵儿明天会来找他教写字之事,心中既是兴奋又是忐忑,反倒是聚会这么火热的场面,他却象个旁观者,在一边打起盹来。

    第二天一早,石二郎急不可耐的赶回了他的豆腐店,一进店门,忙喊了几个伙计,吩咐道:“现在,不管你们手里忙啥,先停下手中的活计,将店面清洗干净!”说罢,他亲自带头,迅速收拾起来,几个伙计面面相觑,不知道石二郎今天这是怎么了。

    等到一切收拾停当,石二郎长舒一口气,望着干净整洁的店面,拍拍双手道:“这下好了。”忽然想起什么,道:“糟糕!我的书房还是乱七八糟呢!快!快去收拾!”伙计们看见石二郎手忙脚乱的样子,均觉得好笑,看来东家今天有贵客上门,只不知道是谁。

    忙了一个上午,终于全部打扫干净,石二郎坐下来喘了口气,时间已经不早了,只是始终不见夏婵儿出现,她不是说好上午过来么,石二郎焦急起来,会不会她忘了?这一天里,石二郎坐立不安,几次走到大门口,一直等到了日落西山也没瞧见夏婵儿的影子,心中怅然若失,胡思乱想道:夏小姐是不是看不上自己,变卦了不成;还是她爹爹强迫她和诸家于家结亲,将她关起来了?

    之后连接几天,石二郎始终没有夏婵儿的消息,连平日没事喜欢来喝碗豆花的玉珠也没见踪影。倒是他店子里的生意却突然火爆起来,不单豆腐卖得一片不剩,连一向用来喂猪的豆渣都被抢购一空,人们纷纷前来他的小店看看这个赢了诸诗梦和于可飞的豆腐郎到底是个什么样人物。

    这天下午好不容易收工,心中正在想着怎么夏婵儿还没有消息,只见林建甫和张雄从外头跑了进来,一进门便冲着他大呼小叫道:“不得了啦,夏婵儿和杨泉私奔啦!”石二郎大吃一惊,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张雄凑上前嬉笑道:“说了你可别伤心啊,你喜欢的那个婵妹妹和他的那个泉哥哥偷偷私奔了!时间就是八月十五那天!”石二郎打死也不信,道:“你听谁说的?简直胡扯!”张雄道:“谁胡址了!大街上都在这么说,不信你问他——”他指了指边上的林建甫,林建甫点点头道:“没错,搞不好他们私奔的时候,还是我们三个巴巴的跑去送行。嘿嘿,我说那船怎么不从灵官渡回去,原来另有目的!”石二郎愣在那里半天,想起那天夏婵儿和自己对望惜别的眼神,哪里象芳心已许之人,摇头道:“必是谣言,你们两个以讹传讹!”

    张雄道:“骗你是你爷爷的孙!这是夏府自己传出来的消息,据说是那夏婵儿留了封信给她爹爹,说她喜欢泉哥哥,不想嫁给诸诗梦和于可飞,不信你自己上外头问去。”林建甫见石二郎仍是不信,拍拍他肩膀道:“别伤心了,少了夏婵儿,还有冬婵儿,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张雄对林建甫道:“哪来的冬蝉儿?冬天蝉儿都冻死了,你当我白痴么?”

    石二郎心中烦闷失落,不知真假,一甩袖子,撇下林建甫和张雄在那里斗嘴,一个人出了门在城里胡晃。一路上,果然周遭都在议论这事,石二郎愈加烦闷,他根本不信夏婵儿会喜欢杨泉,定是杨泉骗走了夏婵儿,抑或是杨泉处心积虑将她拐走,她人现在何处,是否会遇到危险?石二郎正低头胡思乱想,不意迎面和人撞个正着,那人身形和石二郎倒也差不太多,只是石二郎和此人一撞,竟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心情不好,嚷道:“哎,你这人真是的,干么这么用力撞人!”

    那人年纪不大,脸色却极为阴沉,他几步到石二郎面前,道:“你说甚么?再说一遍看看,找打!”

    (5)

    石二郎被他霸道的样子吓了一跳,听口音,是个外地人,心中极是不平,一骨碌站起来道:“喂,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是你把我撞翻在先啊!”那人一把揪住石二郎的衣襟,噼噼啪啪给了他七八个耳光,石二郎还未反应得及,顿时被打得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那人身边还有一人,忙上来劝阻道:“何必惹事,与这种人计较不值得,还是回家罢,大哥正等着咱呢!”

    那人这才收手,呸了一口,把石二郎往地下一推,又踢了他屁股一脚,这才转身走了。

    石二郎隐约听得那人道:“我今天就是烦,要不是现在外面人多,我一剑捅了他!”那人骂着走远了,石二郎爬起来跌跌撞撞回到家中,林建甫和张雄正在等他一起吃晚饭,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林建甫怔了一怔,道:“石公子、石大爷,就算夏小姐不要你了,你也不用这么想不开啊!”石二郎捂住痛处气道:“我都被人打成这样了,还说风凉话!”当下把刚才的事源源本本的说了一遍,末了道:“倒霉!碰到这么蛮不讲理的人。”林建甫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岂有此理,他们欺负你就等于欺负我,哼哼,外地口音,他说什么大哥正等着咱呢,必是三人左右,又住在附近,哼哼,明早我便能打探到他们住哪是干嘛的!跟我讲霸道,我叫他死得难看!”

    石二郎摇摇头道:“算了,算我晦气还不成么,你们两个给我安静地坐在家中抬扛好了,少出门惹事。”张雄道:“你被人打成这样,我们面上无光。非要找他们出气不可!对了,石兄,你刚才要我们安静地坐在家中抬扛,即然安静了怎么会抬扛?”

    林建甫对张雄道:“所以老师说你笨,一点没错,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眼红是什么,就是抬扛了!哪还需要说话了。”

    石二郎往桌子旁一坐,扒了几口饭,道:“你们两个有完没有,快些吃饭!吃完了我想早些睡觉。”说完便不再理会那林建甫与张雄,自顾自吃起来。他今天心情着实不佳,脸上一点痛还罢了,想起夏婵儿那一颦一笑来,竟是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不知为何气闷得紧,一碗没吃完,便失了胃口,也不打招呼,起身径自回屋里去了。

    一个人坐在屋中,石二郎不知干什么好,灯也懒得点,以往这时他会练上几十张大字,可是今天心情全无,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夏婵儿的影子。石二郎长这么大,身边来做媒介绍的和暗送秋波的女子都不少,其中也不乏让他稍稍动心的,可是那也只是动了一下心而已,象夏婵儿那般教他心跳的女子,却是从来没有过。石二郎发了一好阵呆,靠在床上不知怎么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睁开眼一看,太阳升得老高,石二郎吓了一跳,忙跑到店中察看情形,好在那些伙计也都勤快,一切做得有条不紊,似乎比自己在时还干得顺溜,他摸摸脑袋暗想:总当这里少了自己不成,反而自己是个多余的人。那些伙计见了石二郎也颇为奇怪,怎么他今日这么晚才来,还无精打彩的,眉眼间全失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石二郎见没事做,又跑到外面招呼客人去了,心中却甚是奇怪,那林建甫与张雄跑哪里去了,是不是真的去打听那打自己几人的下落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脸颊,兀自疼痛不已,心中愤恨,暗想:那恶人居然说要一剑捅了我,我手中若有剑还不知道谁捅谁呢!正在琢磨,就看见林建甫与张雄从外面走了进来,这两人一脸的坏笑,一见到石二郎却立刻收起笑容,装作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石二郎道:“一上午没看到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

    张雄贼忒忒笑道:“没啥!”石二郎道:“没啥才怪,看你们的样子肯定是做了什么事!”他突然上前抓住张雄的袖子往下一抖,立刻噼里啪啦从里面掉出不少物事来,张雄未曾提防石二郎有这一手,“啊!”地叫出声来。石二郎正要蹲下去看究竟,只见一只蛤蟆从那些物事中蹦了出来,不由得吓了一跳,好在他对这两人的怪僻举止早已习以为常,定眼一看,没有其他活物,这才细翻了一下,那些物事尽是些小刀细绳之类,不知用来干什么,有一个大药包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拿起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虽不知是何药,但他见张林二人神色一变,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讹诈道:“好哇!还不从实招来,你们买这个用来干什么,又想去闯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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