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这一场江河帮终是负了,甘大伟脸上却是似笑非笑,仿佛邵永玄的受伤落败根本在他计算之内。

    有难上人虽拿下这一局,场中群豪却丝毫没有喜悦之色,因为最后一场谁也没有把握能拿下甘大伟来。大伙眼光齐齐射入场中,不和这最后一仗,是谁代表群豪出战。

    只见一瘦弱老者缓步走入场中,他身形显得孱弱已极,直如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石二郎差点惊呼出声,这不是曾老夫子是谁!

    曾老夫子来至场中,他手中不再怀抱瑶琴,而是换了一柄窄剑。来到当间立定,沉声道:“曾某愿领教甘帮主剑术上的高招。”

    甘大伟脱下红袍,来到场中,他一眼看出这曾老夫子表面上似孱弱不堪,却精光内敛,比之前面出场的有难上人只怕更胜一筹,当下拱手道:“前辈怎么称呼?”曾老夫子淡淡一笑道:“呵呵,名字只是个记号,曾飞龙这个名号多年未曾用过了,想必江湖上朋友也都忘得差不多啦。”石二郎始终以为曾老夫子是个宿儒,听他自报曾飞龙,正在思索这个名字怎么从来没有听他提过,转头见衡山众弟子目光一齐落向那为首的师叔身上,那日茶楼上,他曾向这曾老夫子行礼问候,他必知道这曾老夫子的来历。

    那为首的师叔叹口气道:“现在告诉你们也是无妨,这位前辈乃是你们的师叔祖,衡山剑派昔年最辉煌的岁月,便是自他手中创下的,只是廿年前,他抚琴归隐不再问江湖之事,今日若非他重执宝剑,我也不能告诉你们师叔祖的来历。”有人惊呼:“那这人莫非就是当年一剑定五岳的衡山曾飞龙?”那师叔一脸神往的道:“正是。”

    甘大伟上下打量眼前这位老者,衡山曾飞龙在他心中早己是古人了,想不到居然还活在世上,并且还到洞庭山来管自己的闲事,心道:一年前我或许还惧他三分,现在正好拿他来开刀问祭!

    当下甘大伟装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道:“原来是一剑定五岳的衡山曾飞龙到了,失敬失敬。”场外上了些年纪的老江湖都听说过衡山曾飞龙的名气,一时议论起来。

    曾老夫子淡淡道:“好汉不提当年勇,老啦。老啦!活祭一事,甘帮主是否再考虑一下?”甘大伟一笑,拉开架势道:“那须得赢了甘某这双肉掌再说。”众人见他竟空手来接对方的之剑,实是猖狂到了极点。曾老夫子见对方如此轻视,面色不由得一变道:“好,老夫佩服,如此有僭了!”长剑一展,平平一剑刺去。

    甘大伟脸上紫气一闪,双掌一引,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曾老夫子的长剑到他身前二尺便失了准头朝旁边一歪。曾老夫子暗吃了一惊,心道:据说此人练成了邪派心法西灵神功,倒要留意。这西灵神功据传源于藏教的分支,后传入中土,被前代邪派第一高手正天映所得,他将自己的邪派心法揉合其中,创制出这门独特的内功心法,只是正天映无故隐匿之后,这套心法忽然失传,没想到百年以后会借甘大伟之手重现江湖。曾老夫子不敢冒进,撤剑再刺。

    众人原以为这一场比斗定然比前二场更为激烈,哪知两人竟是不紧不慢相互试探,接触了数招,曾老夫子的剑势开始绵延不绝起来,只是每次攻到甘大伟身前二尺左右,便如撞着什么物事一般,失了准头。甘大伟心中也是暗暗称赞,这老夫子的功力居然还在,他只是出剑失了准头而已,身形一点也没被自己的西灵神功牵引,双足竟牢牢的钉在地上。

    只见甘大伟脸上的紫气越来越盛,他守得数合,觉得已将对方变化看透,开始反守为攻,双掌一立便朝曾老夫子当头劈去。曾老夫子好象吃力不住,宝剑横在了身前,连退两步,甘大伟不徐不疾地紧逼上来,又是一掌劈去,站在场边离得近之人只觉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心中大骇,隔了数十步之遥依旧能感觉到如此强劲的掌风,均是钦佩曾老夫子还能顶受得住。

    这一掌与上一掌如出一辙,曾老夫子还是未找到反击良策,不由得又向后退了两步,甘大伟招招进逼,一连数掌将曾老夫子逼至场边,场边上原本围观之人被甘大伟的掌风震出一个大豁口来。曾老夫子仍是一愁莫展的样子。甘大伟见他已退无可退,再退就要退出圈外,心想:老家伙,我一掌将你逼出场外就算赢了,你若硬接,我就送你归西!想毕,一声清啸,运足十成功力双掌直推过去!

    (2)

    有人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岂知曾老夫子傲然不退,反手一剑朝甘大伟胸口扎去,这一剑破空而入,竟然穿透了甘大伟的掌风直逼过去,甘大伟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先前这老家伙在故意示弱,装出一副抵挡不住的样子,原来竟是在给自己设套!急忙暴退,曾老夫子如影随形,空中连环三剑,招招沾到了甘大伟胸前衣襟。这一下形势变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听曾老夫子长剑破风之声呜呜作响,甘大伟身前竟是险象环生。

    两人在空中交换了数十招,每一招甘大伟都是堪堪化解,曾老夫子这一连串攻势教场中每个人都看得如痴如醉,只可惜他始终只差了分毫,终于力竭而坠下,心底长叹一声:毕竟岁月不饶人,换作十年前,这一式反击早已得手!甘大伟也是一口气用尽落地,暗自庆幸道:这老家伙若长得半分气,自己今天便已然败了。心中暗暗佩服。

    再度交手,甘大伟不敢掉以轻心,每一招都运足了劲力,将西灵神功发挥到了极致,只见他头顶腾腾冒出紫气来。曾老夫子也不象开始那般装作为他内力牵引,一剑一剑从他掌风间隙中穿透过去。这一番交手,双方都是各尽所能,施展开浑身解数,好一场恶战。

    场外人群看得目瞪囗呆,暗想这衡山曾飞龙年轻之时,不知是何等的英武,一剑定五岳,绝非浪得虚名。

    两人交换了三四十招,曾老夫子毕竟年迈,这一轮对攻,已将他真气消耗殆尽,那甘大伟却正当壮年,愈战愈勇,蓦地一掌推出,曾老夫子横剑护胸,却依旧抵挡不住,哇地一声,口鼻溢血,连人带剑飞去丈许才砰然落地。

    刹那间所有人都默然,想不到英雄迟暮,竟是如斯结局。

    有人上前扶起曾老夫子,只见他两眼无神,脉息极弱,衣襟上沾满了鲜血,这伤势只怕不轻。不知能否治好。

    甘大伟环视四周,心中不无得意,从今日开始,他甘大伟三个字必将响彻武林,声震环宇。他朝站在车旁的帮众一挥手,道:“开祭!”

    人群一片惋惜,却无人再敢上前拦阻,眼见得载了水月姬的马车调个了头朝后山赶去,石二郎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再也压抑不住,腾地站了起来,林建甫与张雄林一下没有拦住,他冲上去死死抱住车架,高声叫道:“祭神焉能用活人,简直是伤天害理!”

    忽听得有个女子的声音远远叫道:“石——二——郎!”石二郎心中一动,这好像是夏婵儿的声音,怎么她也来了这祭神大会?他向人群望去,但见人头攒动,哪里分辨得出她在什么角落,这时石二郎全心抱住马车,只想阻止这拿活人祭神的仪式行进下去,胸中只有一腔热血,已顾不得太多。

    甘大伟皱皱眉头吩咐旁人道:“这人是谁,快快把他赶走,莫耽误了时辰!”有几个帮众上去抓石二郎,林建甫与张雄林突然窜到石二郎身前,拉开架势,张雄道:“谁也不许碰石公子!”林建甫道:“谁碰他我跟谁没完!”

    林建甫回头对石二郎道:“石公子,我们莫管这江湖上的闲事好吗?你不是答应只是来看看热闹的么?”张雄也劝道:“是啊,我们回头带你去瞧瞧这岳阳最大的丽春院罢!”石二郎一脸正色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种惨绝人寰的事情碰上了怎可袖手旁观?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江河帮十几个帮众冲上前来,林建甫与张雄两人护在石二郎身边,一顿拳打脚踢,居然没一个可以近前。甘大伟面色一变,喝道:“你们几个是什么人,再不离开,别怪甘某手下无情。”张雄显然是有点害怕甘大伟,忙道:“甘帮主千万莫生气,我们公子年轻不懂事,玩一下就走!”

    林建甫忙去拉石二郎,但他死死抱往车架,以林建甫气力之大,竟扯他不动。石二郎口中兀自不闲着,杂七杂八的文骂之辞层出不穷。甘大伟火起,一挥手,骆天禾与江河帮另一护法铁佛成刚上前便动起手来。

    那林建甫与张雄本不是这两大护法的对手,可是他们拼死护住石二郎,居然数招之内与二大护法战成平手。甘大伟皱起了眉头,看这两个家伙的路数是华山派的,不知道是华山派的什么弟子,见他们几个拳来脚往一场混战,这样打下去也不知会打到什么时候,当下喝道:“你们两个给我退下!”骆天禾与成刚闻言虚晃了一招退下,林建甫与张雄见甘大伟踏上数步,准备亲自出手,知道远非此人对手,对石二郎哀求道:“石公子,石爷爷,求你放手好不好,你再不放手,会把小命搭进去啦!”

    (3)

    石二郎甚是倔强,道:“不放,就是不放!他有本事杀了我,杀了我也是不放!”

    甘大伟走到近前,面上紫气大盛,隔了数尺远,凌空朝张、林两人抓去,刚才曾老夫子用剑都抵挡不住,此刻两人赤手空拳如何抵御?只觉似被人老鹰抓小鸡,穴道一麻,硬生生被扔到一旁。甘大伟踏上一步,他见石二郎将身子都卡入车架中,心中动怒道:哪里来的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小子。当下凌空一掌拍去,他可不知石二郎全无内功基础,胸口受他这一掌,顿时鲜血狂喷,目光黯然下去。

    这时场边奔来一个女子,她瞧见石二郎受此重伤,一声惊呼,只觉天旋地转,双脚一软,顿时一屁股坐到地上。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石二郎心中日夜相思的夏府千金夏婵儿。

    甘大伟微微后悔,眼见他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瞳孔也开始放大,只怕活不成了。他本意并不想杀这年轻人,谁知他两个同伴武功那么高,自己却是个门外汉。此刻若立刻出手施救,应该还有办法救活,可是他却一扬手。有帮众上去拉扯石二郎,但石二郎死死卡在车架上,竟象生了根一般,一时无法弄他下来,有人抽出剑来欲削断他手足再将他拉出车来,甘大伟面色一寒,一挥手,那帮众顿时被击飞,手中宝剑“夺”的一声插在车台之上。甘大伟淡淡道:“此人已死,将他一并送入山中祭猿神去罢!”

    夏婵儿从地上爬了起来,心中悲痛,她和这石二郎见面总共二次,可以说一见倾心,想不到好不容易第三次见面,竟要成永别!嘶声唤道:“石——二——郎!你别死啊!你答应过教我写字画画的!”

    只见石二郎瞳孔微微一缩,似听见夏婵儿的呼唤,嘴唇一抖,想笑一笑,却终于无力垂下头去。

    夏婵儿二行清泪流了下来,待要扑上前去,她身后跑来一个青年男子,从后面赶来将她死死拉住,夏婵儿眼见得车马载着石二郎的身体缓缓离开自己,向后山山口走去,哪里还抑制得住情绪,想到再也见不到石二郎那迷人的微笑,听到他带些书生儒雅之气的言辞,忍不住伏在那男子肩头失声痛哭。

    这男子正是夏婵儿的表哥杨泉,泪水湿透了肩膀,他兀自不敢动一动,心中长叹一声,婵儿与这个石二郎可以说是一面之缘,倘使自己死了,她会不会也这般伤心?

    大风吹起,空中黄叶纷飞,景象显得极为萧索,水月姬从车上再次抬起头来,朝周遭望了一眼,那层淡淡的悲伤和留恋,教每个人看在眼里都为之心碎,忍不住各自低下头去。一时间,全场一片寂静,只听见波涛拍岸、山风呜咽。

    车马载着水月姬来到山口,瘴气迎面扑来,叫人闻了便欲晕去。只听号角又起,江河帮顶礼膜拜中,有帮众拔出匕首来,蓦地插在马臀之上,那马顿时受惊,长嘶一声,带着车台朝瘴气中冲去,瞬间便消失在气雾之中。

    ******泉水幽咽,这是竹林间的一块石壁,斜阳懒懒地照在青苔上。

    石二郎悠悠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他只觉得头疼欲裂,脑子里一片空白,也不知自己是谁,这是个什么地方,他使劲摇了摇脑袋,半撑起身子瞧瞧周遭,看到散落的车马支架,这才回忆起白天发生的片断事情来。

    石二郎却并不知晓,那马车受惊冲入瘴气之后,无意奔上一个斜坡,这才失足翻滚落入此处,若是羁绊在竹林或山石间,瘴气之毒,早已教他人畜同亡了。石二郎勉力坐了起来,只觉胸口好闷,嗓子眼发甜,一大口瘀血从喉咙中涌出,吐出这口瘀血,觉得顺畅多了,暗忖:原来自己还未死!摸摸胸口,怀里有一物抵住胸口,掏出一看,是自己近些日子正在读的一卷《史记》,他醒悟道:原来凑巧是这本书削减了那甘大伟的掌力。他随手翻开,只见淡黄色的书页内,每页竟都印有一个淡紫色的掌印!不由得暗暗心惊,倘若没有这本书,自己会不会一命呜呼?他忽然省起昏迷前,似听到有女子唤自己名字的声音,那声音是象极了夏婵儿,不知道是不是她。只是石二郎自己也不知道,当时听到那声音,心头陡地一震,心跳才又开始,没有夏婵儿那一声呼唤,可能此际他也已死得僵直。

    就在那短短的片刻之间,石二郎与死神几乎三次擦肩而过。他正坐在那里呆呆出神,只听得背后传来一个女子幽幽的声音:“公子即然能动了,可否帮忙解小女子下来?”

    石二郎吓了一跳,回身一看,只见一个女子身子被压在翻转的车台之下,正是那潇湘第一美女水月姬。

    原来水月姬也未死,石二郎忙站起来踉跄着上前想把车台翻回来,哪知这车台似乎极重,扳了半天扳不开,只得转到正面头顶肩扛费了半天力气才顶转过来,却发现水月姬的下肢竟被江河帮的人用绢带牢牢地缚在车台之上,难怪一直连着翻不动。幸好边上落了口剑,也不知道哪来的,石二郎捡来替水月姬将绢带削断了。

    其实这口剑本来是一个江河帮的帮众差点拿来削他手足的,幸好甘大伟不愿做得太绝,一掌击飞了那帮众,那剑便插在这车上,想不到此刻派上用场。只是水月姬身子僵硬得太久,虽解了束缚,下肢一时还是动弹不得。

    石二郎见水月姬脸上被树枝划出一条条的血痕,衣服也是划得稀烂,连里面的亵衣和肌肤也隐约可见,换作别人应显得十分的狼狈才是,可这水月姬竟轻理云鬓,毫不在意,气质无比的高贵,教人不敢直视!石二郎心中咚咚直跳,面对这潇湘第一美女,他一时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起来。

    此际天色已沉了下去,风过竹林,竟有些阴森的感觉,想起这后山乃是死地,石二郎有些害怕,他提了剑四周转了转,除了山石竹林,什么都未发现,他转了回来,正要开口和水月姬说话,只听得不远处蓦地传来一声野兽低沉的嘶吼,接着,有巨大的足声传来。他和水月姬目光一接,彼此都从对方眼中发现了恐惧之色。

    那巨大的足声愈来愈近,震得地面都似在颤抖,两人再对望一眼,心头狂跳不止,难道才离狼窝又入虎口,不知那是什么样的神秘怪物,难道真有鬼神存在?石二郎握剑的手禁不住抖动得厉害。

    那足声刚要踏入这片竹林,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尖啸,这足声戛然而止,似乎这怪物在侧耳倾听,犹疑了片刻,巨大的足声又再响起,只是它掉转了方向,朝外走了,片刻之后,消失得听不见。

    石二郎一头汗水,掌心也已湿透,他不怕野兽,但是刚才这巨足之声实在教人无法想象,颤声道:“这后山果然有什么东西存在!”水月姬面色也不好看,道:“说不定只是些野兽罢了,须得想办法离开这里才好。”

    两人轻手轻脚朝着竹林外走去,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两人本就不熟地形,哪辨得清东南西北,转了半天,又转回原处,水月姬叹口气道:“看来今晚只能在这里先熬一夜了。”石二郎点点头道:“只能如此。”忽听得肚腹间咕咕作响,原来两人均是大半日未曾进食,早已饥肠辘辘。

    (4)

    两人寻着泉声过去,喝了些泉水,觉得稍微缓解了些饥渴。水月姬这才省起什么,轻启朱唇问道:“还未请教这位公子尊姓大名,仙乡何处,怎么全然不懂武功,也来了这祭神大会?”

    月色朦胧中,两人相距颇近,石二郎只觉水月姬吹气如兰,毫无表情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关切之色,不禁怦然心动,蓦地想起夏婵儿来,自己上岳阳,心底不正希望碰到她么。当下端起心神道:“小可姓石名雨,在家行二,你就叫我石二郎罢,老家在长沙府,来这祭神大会实是机缘凑巧。”

    水月姬点点头,道:“原是如此,月姬谢过石公子舍身援手之恩。”这水月姬脸上表情淡淡的,即使和她面对面说话,也看不出她有太多的喜怒哀乐,现在两人遭遇险境,她亦没有表现得如何惊惶失措。

    石二郎想起水月姬早上坐在车上那万物不为所动的神色,心中暗忖: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子,有些什么样的经历?一时沉吟,水月姬也不说话,目光移向天上的月亮呆呆出起神来。两人各自想着心事,慢慢的倚着几棵竹子昏昏睡去。

    睡到半夜,一阵寒风吹起,两人连打了数个喷嚏,迷迷糊糊冻醒过来。两人白天身上衣衫十分的单薄,此刻夜冷无比,均自发起抖来。水月姬蜷缩起身子忍不住往石二郎身上靠去,石二郎亦冻得不行,迷迷糊糊间抱住了水月姬的身躯,水月姬微微一抖,伸手出来搂住石二郎的腰身,两人便这样抱着互相取暖,又慢慢睡去。

    天蒙蒙亮,石二郎云里雾里醒来,蓦然发现怀中抱着一个年轻女子,顿时吓了一跳,下意识一松手,水月姬一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上。

    水月姬惊醒了过来,忙坐正身子整了整衣衫,两人对望一眼,石二郎面上一红,道:“这个,这个真是对不住,没有吓着姑娘罢?”水月姬轻声道:“没事。”

    两人站了起来,只觉周身酸痛异常,鼻子也不停地流鼻水,估摸着都是晚上受的风寒。来到泉边,水月姬先漱冼一番,石二郎却先灌了自己一大通凉水,只是腹中实在饥饿,这泉水愈喝愈饥,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心想去找找看,有什么吃的东西果腹的没,不然野兽没来,自己就先饿得半死。

    在周围转了一圈,石二郎摘了不少鬼爪子之类的草果回来,这些草果有的他认识,有的不认识,反正放在口里嚼两下,不太苦就可以了。他喊了水月姬,两人坐在草地上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吃了起来。那水月姬还顾些颜面,石二郎却是顾不得太多,吃得一脸的草汁。

    这时天已放亮,两人稍稍歇息片刻,石二郎便拿剑削了根竹杆递给水月姬,道:“这个你拿着,走路不方便可撑一下,遇到蛇虫也是有用。我们找找出路看看。”水月姬接过竹杆,想起昨天那巨大的足声,心中有极是不安。

    两人出了竹林,四处探路,也不知后山有多大,遇到瘴气浓密处,两人只得绕开再探,如此花费了大半天时间,只找到一处极高的悬崖可看见湖水,倘若从此处跌落下去,还未到湖中,只怕就被突起的尖岩和枯枝挂成碎片。

    清风徐来,这后山景致本来极美,两人却无心欣赏。

    蓦地,水月姬发出一声低呼,手指着草丛一处空地惊吓得说不出话来,石二郎上前一看,也自吓了一跳,只见那片湿地上印了几个巨大的人形脚印,每个足印有二尺左右,两人对望一眼,水月姬心头狂跳,扑到石二郎身上,闭上眼道:“我好怕!”石二郎被她紧紧抱住,顿时脸红到了脖子,长这么大,几曾和女孩这么紧密相拥过,而且两人衣衫单薄,肌肤一触,他不禁生起遐念,一时心如鹿撞,一动也不敢动,忽然想起她昨日进山之前一副看破生死的模样,此际却显露出小女子本性来,暗道:这水月姬毕竟还是个年轻女子,尽管她表面冷漠,内心却还是和一般女子一样有被人保护的渴望。石二郎忽然语气坚定的道:“不怕,不怕,这里有我,我石二郎一定保护水姑娘你出去!”

    水月姬抬起脸来,眼角兀自带着泪珠,她看到石二郎的眼神,心神略为放宽,道:“嗯,谢谢你!”此刻,她已无人可以依靠,眼前这个青年虽然看似文弱,却给人一种坚毅的感觉。这个陌生的石二郎,居然教她生出一种莫名信任!

    水月姬扑在石二郎胸口,听得他心头咚咚直跳,忽地醒悟过来,忙松开手低头道:“教石公子见笑了。”石二郎尴尬地笑笑,道:“没事。”但觉水月姬身上湿湿粘粘的,显是出了不少汗,抬眼见她站在边上娇喘连连,便道:“不若这样,你先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去寻点东西来吃。”

    水月姬早已走得脱力,闻言坐到地上,道:“好,那就辛苦石公子了,快去快回好么?”

    石二郎点点头,朝水月姬道:“我就在边上转转,你出声我便能听见!”见水月姬同意,他便提了剑一个人往前走去,没走出多远,蓦地感到有什么不对劲,忙停住脚步,只觉地面慢慢抖动起来,那巨大的足声又再响起,与昨晚听到的完全相同,他想起水月姬还一个人呆在林中,立刻掉转身子往回赶去,离林中还剩数十步,只闻一声巨吼,接着便听见水月姬的尖声惊叫!

    待到石二郎持剑扑入林中,立刻惊得呆了,只见草地上一片混乱,几棵小树似被什么重物压断,地上丢着自己给水月姬削的那根竹子,却哪里还有水月姬的影子!

    石二郎忙寻着那巨大足声追出去,只见眼前一片瘴气,那足声去得极快,转眼间便在远处消失。他心中又惊又悔,惊的是来的不知是何等怪物,竟在顷刻间掳走了水月姬;悔的是自己太过大意,走得离林子太远,竟赶不回援救,心中道:石二郎啊石二郎,枉你还七尺男儿,刚刚才亲口答应了水姑娘要好生保护她,哪知一转身便将她弄丢了!他站在那里发了片刻的呆,看见地上并无血迹,暗道:水姑娘不管有没有遇难,自己都应该要赶去弄个明白!想罢,提剑往那足声消失处奔去。

    石二郎边奔边察看沿途的足印,好在那巨足印并不十分难找,遇有湿地或草丛便显现出来,只是有些小陡坡他爬起来觉得异常吃力,石二郎觉得有些奇怪,心道:平常干活什么的,觉得自己也还能跑,怎么才走这么一小段路就胸闷气喘了?他却不知道,昨日受甘大伟那一掌内伤未愈,自然比不得平时了。他只顾往前追去,一抬头,只见前面有一口水塘拦住去路,他正琢磨要怎么跨过去,蓦地背后响起一声巨吼,犹如晴天打了个霹雳!

    石二郎身躯一震,转过身来,只见背后站着一只黑毛巨猿,足有二人多高,它正一脸怒色地打着响鼻,一双巨掌晃来晃去,仿佛随时要拍打过来的样子。

    人最恐惧的也许是心理的恐惧,此刻石二郎见了这巨猿,反而没有先前心中想像得那么害怕。

    石二郎双手举剑,道:“你这畜牲,水姑娘是不是你把她劫走了,快点还来!”那巨猿又是一声巨吼,似乎对石二郎骂他畜牲显得极为生气,双掌捶胸,目光异常凶悍。石二郎此刻摆开守剑之式,想起昨夜它出现之时远处有另一声啸声将它唤回,这附近说不定还有它的同伴。却要如何来收拾这个庞然大怪才好,他心中着实没底。

    那巨猿见石二郎手中拿着一口明晃晃的宝剑,似有些顾忌,口鼻中不停地喷着气,左右来回走动,竟象高手一般在寻找战机,石二郎心中暗暗警戒,难道这畜牲还经过训练不成,竟这么耐得住性子?他暗自计算自己手握宝剑加起来的长度,只怕还没有那巨猿手臂长,所以等下须得直接攻它长臂才行!

    那巨猿毕竟是畜牲,相持了片刻,蓦地窜上来一掌朝石二郎手中宝剑拍去。石二郎吃了一惊,这巨猿居然知道自己手中这口剑对它有威胁,好在石二郎的目标本就是这巨猿的长臂,当下他剑尖一转,迎着巨猿的掌心刺去,只听“扑”地一声,那巨猿的手掌竟被石二郎宝剑一剑刺穿!

    那巨猿嗷地一声抽回掌去,手上已是鲜血淋漓,它眦牙裂嘴边跳边不停地朝受伤的手掌吹气,似乎吹过气去,手掌便会不疼一样。石二郎一招得手,正担心它兽性大发会扑上来报仇,谁知这巨猿竟然会怕痛反而退开了几步。

    石二郎正全神戒备,只听得背后又有巨足声响起,接着听见一声尖锐的啸叫,侧回身一看,只见又一头巨猿一步跨过水塘朝自己扑来,不及细想,忙斜刺闪开,那巨猿扑到近前,见得先前受伤的同伴,立刻喉咙中发出嘶嘶声来,显是十分关注它的伤势。石二郎见这巨猿个头更大,而且瞧它关注伙伴的样子,目光中满是柔情,大概是只公猿,前面自己所伤的是只母猿。他心中叫苦,这要怎么同时应付这二只畜牲?

    那二只巨猿交流了片刻,后来的那只巨猿蓦地调过头来,冲石二郎低吼一声,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窜上来呼地便是一掌,它这一掌由下而上扫来。石二郎大吃一惊,心念电闪,暗想:世间哪有这样的招式?但是巨猿根本非人,和畜牲如何讲得招式,石二郎暗道:这招该用剑尖刺它双目才是。但他心存善念,剑往地下一立,按理,敌人的扫堂腿之类的应该马上换招才是,不然扫到剑上非受伤不可,但这巨猿竟仗着巨臂皮糙肉厚,力气丝毫不减,石二郎暗叫一声不好,只觉一股大力拍来,“嘭”地一声,连人带剑被击得飞了起来,扑通一声掉入水塘。

    石二郎一时只觉浑身象散了架一般,心中连呼槽糕,正挣扎着想从水中站起来,那巨猿一声低吼扑了上来,巨灵掌兜头便欲拍下,石二郎只觉一阵风朝自己刮来,将眼一闭,自忖必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闻一声尖啸,紧接着竟有人语呼道:“黑丑,住手!”那一声尖啸,震耳发聩,整个山林为之一颤,后面的那声人语却更让石二郎感到震撼,心中瞬间惊异到了极点,怎么这后山中竟有活人存在么,他是人还是鬼?石二郎睁开眼睛,只见那巨猿的手掌离自己头顶仅有一尺距离,见那巨猿显是怕极那出声之人,一双眼睛流露害怕之色,呜呜叫了一声摇着巨臂极不情愿地退了回去。

    石二郎暗叫一声好险,自己又捡回一条小命。扭头朝出声处看去,只见水塘对面不知何时坐着了一个长须长发的老者,这老者额头皱纹极深,脸上除了二只炯炯有神的眼睛和直勾的鼻子外,其余地方均为毛发所盖,看不出大概,身形笔直,两条裤管却空空如也,竟是只有半截身子。他须发皆白,看不出到底有多老,估摸着最少也在七旬以上。外面穿的衣物大概是兽皮缝制,早已脏得看不出颜色来。

    那老者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道:“兀那小子,叫什么名字,如何来到此处?快从实说来!”石二郎这时已知他是人并非野兽,心中便不再害怕,忙从水塘中爬了起来,趟到老者面前深施一礼,道:“晚辈石二郎,昨日因阻拦岳阳江河帮用活人生祭猿神,被人打伤误送入这后山,不敢请教老丈要如何称呼,刚才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女子?”他说得简明扼要,毫不象刚从泥塘中爬出拖泥带水的样子。

    那老者眼中精光一闪,他见石二郎目中全无惧色,暗想:这后山二十多年来除自己外未有人迹,这年轻人越过瘴气而来,已是奇迹,面对巨猿还能做到面不改色,显非常人。只是他刚才看见石二郎与巨猿搏斗,心中另有疑问,当下板起脸道:“老夫话未问完,小子你敢反问起老夫来!我且问你,你刚才摆的那一招剑式叫什么名字,从何学来?”

    石二郎正色道:“老丈问别的东西,我石二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有这个请恕晚辈不能说,因为晚辈答应过授剑的前辈,绝不对外人提起他来。”

    那老者目光中蓦地闪过一丝暴戾之色,只见他凌空伸出一爪,石二郎但觉喉头一紧,顿时呼吸急促,几乎闭过气去。那老者厉声道:“你说还是不说,不说我杀了你!”石二郎憋得要死,一脸通红,却兀自摇摇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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